朱顺清
去年初冬,居住在同城的哥,穿越大半个城市给我送了一袋金橘。“老家的金橘。”说这话时哥的眼里竟然还闪着光。我一听“金橘”二字,本来像光般在沙发上跳来跳去的欢欣,呼啦啦落了一地。金橘有什么可稀罕的呢?这老家漫山野蛮生长的东西,竟值得他穿越半个城市,郑重其事地送来吗?
乡下孩子虽没见过世面,但对树木有一种天然的熟识感,况且金橘在湘东丘陵地带实在太普遍,甚至到了令人漠视的程度。故园的山坡上,金橘树散乱地生长着,与茅草、荆棘为邻,从不需要特别的呵护。春来开些细碎的白花,掩在油绿、厚实的叶子里,毫不起眼。秋深了,别的果子都隆重地登场又退场,它们才慢吞吞地染上些黄意。那黄也不是纯粹的金黄,总透着些青涩的绿边,或是蒙着洗不净的灰土气,稀稀拉拉地挂着,给人一种寒酸的感觉。
真正让我与金橘决裂的,是十六岁那年的冬天。天刚亮,父亲便指着墙角两袋沉甸甸的东西:“去县城,卖了。”那是两袋金橘,家里实在吃不完,又舍不得烂掉。我一声不吭,将袋子挂在那辆老“永久”的后座两边,沿着崎岖的山路向县城的方向骑行,就在一个急转弯的下坡,车身猛地一沉,后胎爆了。
我对着那两袋可恨的东西狠狠踹了一脚,几枚金橘滚出来,沾满了泥污。金橘和我都有一种被时光遗弃的感觉。后来一位开拖拉机的大叔将自行车和两袋金橘搬进拖厢,将我送到县城。直到夜幕降临,我才卖掉两袋金橘,拿着一沓钞票,心里没有喜悦,只有一种虚脱般的厌恶。我心里暗暗发誓,再也不要见到金橘,再也不要回到这被金橘气味笼罩的山村。
青春年少的我,人是小小的,心却大得很,轻狂得不行,热切地要去外面的世界。眼前的简单素朴,泥土和树木,太熟悉以至于腻烦。
后来到底出去见识了,从小镇到小城,又到了省城。二十多年来,看惯了热闹喧嚣的世界,吃遍了来自东南亚、澳洲、美洲的各类进口水果,夜深人静时依然会不由自主想起曾经令人腻烦的宁静乡土,还有光阴里一树树宠辱不惊的金橘,以及带着乡土气息的橘子酸酸甜甜的味道。
到超市买东西,看到标签上的“金橘”二字会无端升腾起莫名的亲切感。生活日用品,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换成了橘子图案的。喝饮料时也只喝橘子汽水、金橘蜂蜜茶,甚至出门时衣袋里会塞上几片橘子味的口香糖,并不为吃,只为能常常看包装上那金黄的橘子的图案。
有一回,在小区附近的集市上碰到卖绿植的人,这人特别,竟只卖一种绿植,是挂满果实的金橘!一盆盆金橘树整齐地摆放在板车上,乍看灰不溜秋、无精打采的,只轻轻洒上一点水,片刻,那蔫蔫的叶子就变得异常的青茂,一颗颗饱满的果实金灿灿的,在绿叶间闪烁。我站在一旁看得痴,那一盆盆金橘,在记忆里绵延开来,延展为一条明亮的乡路,通往那无忧无虑简单清寂的乡村岁月。
卖绿植的人笑着告诉我,金橘一点不娇贵,好养得很。
从乡村出来的我当然知道金橘的脾性,金橘是乡下人的植物,与泥土打交道的人多半是没有矫情的习惯的。
我坚定地买了两盆金橘抱回家,养在客厅敞亮的阳台上。而此时,这阳台俨然成了一个橘香袅袅、清新简朴的世界,有鸟鸣啁啾,有阳光扑面,有乡间俚语在枝叶间晃荡,那些在往事中行走的人和事,沿着青葱的橘叶渐渐丰茂起来,带给我宁静、怡然和亲切。
从此,当出门碰到金橘树,总有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温暖,会不由自主地驻足问候。不忍心擦肩而过,错过这缘分,便要带回去一些养着。
老婆笑我,你呀,这是要在阳台上种出一片故乡嘛。
我一愣,还真是如此,光阴流转,往时光深处,心却小了,不再渴慕外面广阔的热闹天地,只想清静静静、简简单单、素素朴朴地过日子,像从前的乡村,也像字句简单的一首诗:故园很小,小得只容得下一棵橘子树和一把金橘果。
更令我震惊的是:故园的金橘不仅是屈原笔下“受命不迁,生南国兮”的金丸,更是杜甫、杨万里歌颂的“金丸橘”“金弹子”。
最近和一位朋友聊天,他说最想念幼时家中的院落,母亲在院子里种菜种花,那才叫生活,真美。这位朋友是生意人,走南闯北,见过大风大浪大繁华。当他说起这世间的美味莫过于他母亲做的清炒苦瓜时,那眼里也闪烁着一种光,和大哥去年说金橘时的神色一样。朋友说苦瓜是自家院落里种的,一点都不苦。
现在终于明白,去年大哥眼中的光,是一种何等的意味。
如今,我也早已爱上了那金橘、那清新、那清雅、那豁达,甚至那微酸。每天下班回家,给金橘树浇浇水,摘一颗品尝,坐在阳台边,有微风拂过发际,晚霞飘满天际。只想把生活变慢,把日子过得像故园的金橘一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