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晓江
雨,来得一点也不含蓄,一上来就是大片。
夜深沉,梦中细雨敲窗,密密匝匝,像猛士手中的鼓点,震撼山岳,还像一群晚归的顽童,用脚在踢门,用手在捶门。几声春雷滚动,雨更迅猛了,像密集的子弹射在玻璃窗,像决堤的洪水冲刷着玻璃窗,简直肆无忌惮啊。
傍晚还好好的,不冷不热,微风习习,一个人沿着人行道走了很远,很远。香樟树换叶了,杜英树也换叶了,湿漉漉的地面上落下一层枯叶,在温煦的路灯下,有种别样的野性的美感。踩上去更是舒服,滑滑的,那是叶片,踩着像弹珠似的,那是樟树籽。突然脚下一滑,差点摔倒,是樟树籽被踩扁了,成了涂在地面的润滑剂,不摔才怪呢。香樟树长出了许多的新叶,嫩得有些害羞,绿得有些腼腆。我扯下一片低处的香樟嫩叶,对着路灯照了照,那嫩叶像浅绿色的试纸,薄薄的,连叶脉都看得那么清晰。
一路慢慢走着,心如止水。三三两两的行人,同向的,相向的,擦肩而过的,并无熟人,用不着对视,用不着打招呼,用不着设防,用不着加快脚步或放慢脚步。这是他们的傍晚,也是我的傍晚,这是异乡的陌生的傍晚,这是熟悉的精致的傍晚,这是春天的傍晚,这是一个人或无数人的傍晚。
树上还有许多没来得及掉落的叶片,墨绿,深紫,接近枯萎但一息尚存,也许在等待着下一次的暴风骤雨吧。那洒满一地的枯叶,是飘逝?还是离开母体的新生?没在秋天飘落,甚至熬过了漫长的严寒,却在这个万物生长、生机勃发的季节里悄然离去,归于大地,归于尘埃,也归于无限无垠。树的年轮里,有落叶最后的坚守,有落叶最给力的托举。
走了一圈,走到一处五光十色的商业区,我折进一家顶大的超市,逛了逛。在蔬果区,竟然看到了一小把一小把的水芹菜,腥腥的,香香的,水灵水灵的,那是春天的水芹菜,便想起家乡流水潺潺的溪流,长满水芹菜的溪流。走近上次码放冬笋的陈列框,定睛一瞧,以为那满框的竹笋还是冬笋,没想到货物标签上的“冬笋”二字已改成了“春笋”。那尖尖的、短短的春笋,还没长开的样子,与冬笋颇为相似。季节的轮回悄无声息,在远离耕地与农事的地方,在寻常的时日里,节气是模糊的,从冬到春,却已在深刻地变化着。
窗外的雨小了些,我打了个哈欠,该睡了。谁料,白光一闪,又炸了一个响雷,暴雨又泼洒下来,酣畅淋漓,摧枯拉朽。
便想,田野的油菜花早开了,还没去看呢,只怕看花的奢望真的就隔着一场雨的距离。山野的杜鹃花还没开吧,可不能再错过了。按部就班的生活,波澜不惊的日子,已将大地的四季,已将汪洋恣肆的春天,已将无数的可能,挡在了外面,被遮蔽,被忽略,被遗忘。哪怕被一场洪水堵在路上,哪怕被一场豪雨淋成了落汤鸡,那又怎样,那才抵达真实的春天呀。
窗外的雨终于小了,瞌睡虫袭来,迷迷瞪瞪的,我侧转身子,又坠沉沉梦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