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凤姣
那晚月色明亮，是栀子花的莹白落满一地，种花人忽然兴起，提了洒水壶给花草浇水。月光的流泻让夜的黑如淡墨晕染，这样的黑轻轻托着一朵朵栀子花、一蓬蓬绣球花、一枝枝多头百合，如同台阶上铺开一幅长条的水墨画。水珠呈弧形小瀑布洒落，花叶在月光下散发晶莹的光芒。恍惚间，浇淋的不是清水，是一壶月光跳跃着、奔涌着，在枝叶间喷洒、跌落，长长的台阶流淌着被稀释的花色。
山上的夜近乎岑寂。不远处的池塘里有一只青蛙“呱呱”几声，“咚”地跳入水中。小昆虫的鸣声在宿舍四周的墙根、青草丛、樟树下升起来，像是夜里开着的数不尽的细碎野花。这样的鸣声也落在台阶上。花盆之间空着一级宽的台阶，刚好容一个人弓着身子浇水、剪枝。开败的花掉下来，铺在空台阶上，从干枯的月季、百合、栀子之间，冒出一两声试探的虫鸣。这样的鸣声被洒水的声音遮掩着，只有在落花间踏来踏去的双脚听到了。
月下闻花，凝香如露。山风微拂，潮气浮起，漫过脚踝，顺着草叶、花茎爬升，花香就浸在这软乎乎的湿气里。潮润的清香团团漫卷，种花人的胸中便满当当的芬芳了。在这一场蓬勃的香中，落花暗香沉坠，敛着暴晒过后的暖、雨水沤过的发酵的微酸、褪去鲜香的淡涩，这样糅杂的香在台阶上和着月光飘浮，如浮在暗影里的云。种花人自是常在月下闻香，就在空着的台阶上，踩着一径落花。
丝丝缕缕或浓或淡的香萦回、游曳，从门隙里、从窗缝间钻进去，廊下的门“吱呀”一声，泻出一方灯光，像猛然绽放大片的栀子花。晓芙一袭浅色衣裙从灯光处走来，在铺着落花的空台阶上，俯身凑近一朵花，一束马尾坠在月光里，坠在一簇月光般的栀子花里。晓芙是个腿脚不太方便的姑娘，走路时右腿稍稍往外拐。她站在被月光冲淡的黑暗里，站在灼灼发光的花朵的气息里。她的身边，生长着多种治疗暗疾隐痛的植物——山丹百合清心安神、月季花疏肝解郁、积雪草解毒消肿、迷迭香提神健脑。蓝色绣球花则以丰富多变的蓝：雾蓝、青蓝、靛蓝、冰蓝、紫蓝……无尽的蓝像一片荡漾的湖水，拥住夜色中仄着身子的晓芙。
她斜斜地站在一径落花中，以敏锐的嗅觉辨认各种熟稔的香：百合的浓香、蓝雪花微淡的清冽果香、月季温润的蜂蜜气息……最末一级台阶上，名叫“绿珍”的深绿色小玫瑰，擎起翠玉般的簇簇花蕾。在这一溜翠色玫瑰的尽头，数枝红百合在幽凉的月光里，燃起小小火焰。这浸润着玫瑰香与百合香的火焰，在月下，在微风里，如小兽般舔着山上的夜的静寂。
晓芙常常拐着一条腿，和种花人一起给花草浇水、剪枝，给新的花苗埋土、搭架。五月的一天，晓芙踱步到宿舍后面，目光投向被种花人弃置的残花堆，蓦然发现几个花盆里的细瘦百合撑起了纺锤形小花蕾。百合花蕾两头洁白，饱胀的肚腹泛着隐约的红，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奇异的色彩。
她带点惯常的跳跃的姿态，将几个沉重的花盆从一排被弃置的花盆中端出来，一个个抱到宿舍前的台阶上。数棵纤细的嫩茎如站不稳的婴孩，藏匿于多头百合高大粗壮的枝干投影中。晓芙给它松土、施肥，数日过去，红百合迎风而立，青茎茁实，碧叶轻摇，一枚枚指肚大的花蕾迅速膨大，花瓣紧绷欲破。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，红百合绽放了第一朵花。那朵花阔如瓷碗，花瓣周边舒展一圈雪白的波浪，中间火红中透着黛紫。挂着串串雨滴的红百合在锦簇花团中亭亭而立，一缕幽香被雨水压得极低，浮在众花之上，令过路人在廊前长久伫立。
待到晓芙月夜赏花，几朵先开的红百合已经凋谢，褪色的花瓣落在风里，落在月光里，落在空的台阶上，落在层层叠叠的枯叶中。空阶未空，月光，星光，花影，风里流香，虫鸣如织。种花人提着洒水壶，站在一径落花中，各色花草浮云一般舒卷。仄身的晓芙与种花人在落花间相遇，朦胧中相视一笑。沉潜的香与不善沉默的虫鸣，在一径落花间潮汐般一波一波地涌动，如流水，如月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