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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几时得空回来

      舒友

      娘走了三个年头了,爹早在多年前就走了。

      这两年多,我老得飞快。有时对着镜子,看那半头的白发,自己都觉得陌生。娘在的时候,我从不觉得“老”这个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。那时,头发只是两鬓有些花,像秋草上沾了霜,并不难看。

      娘在时,我是不大照镜子的。总觉得日子还长,自己还硬朗,能一直为她遮风挡雨。现在想来,哪里是我为她遮风,分明是她,用那九十年风雨不动的存在,为我竖起了一堵不老的墙。

      两年前,娘九十岁了,跟着哥嫂住在湘西的老屋里。我在离家三百多公里的长沙上班,说远不远,说近不近,是电话线能牵到的距离,可真要回去一趟,周末两天就只剩一身风尘。

      那时,娘常打电话。电话铃响,多半是在黄昏,我正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,或是困在推杯换盏的应酬里。手机里的声音,带着老屋子特有的穿过空旷堂屋的微凉回响,也带着她那个年纪特有的絮叨。

      说了半天,最后总归一句:“你几时得空回来?”

      起初我还耐心听着,应着。次数多了,心里那点被日常磨剩不多的耐性,便像风里的残烛,晃得厉害。娘在那头便不吭声了,只传来几声轻微的像叹气又像咳嗽的声响。相隔遥远,我仿佛能看见她坐在老屋门前的小板凳上,望着进村的那条蜿蜒柏油路,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孤单地印在斑驳的砖墙上。她不是挑剔,她只是……想我了。用她唯一能理直气壮地说出口的方式,一遍遍地确认与我之间的那根线。

      长假或周末,我带着妻子开车回去。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看见她倚在堂屋的暗影里,眼睛倏地一亮,像忽然被点着的烛。我便脱下外套,钻进那间被烟熏得黑黢黢的厨房。找出坛子里腌得正好的酸豆角,从浪炕上割一坨被柴火熏得发亮的腊肉,把嫂子刚从菜园摘回的青菜洗净,弄上几个简单的家常菜。

      饭菜端上桌,她吃得并不多,但每样都要尝上几口,然后眯起眼,慢悠悠地说:“是这个味。”脸上的皱纹舒展开,像被熨过一般。那时,屋里便有了短暂而温热的生气。可我心里,除了些许松快,更多的却是完成一桩任务后的疲惫,以及一丝连自己也不愿深究的烦厌。嫌路途远,嫌耽搁时间,嫌她总用这些琐碎小事来牵绊我。我坐不了多久,陪她说的话也总是那几句,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的天色,心里计算着返程的时间。

      那时总觉得,日子还长,这样的归途,这样的烟火,是寻常的,是挥霍不完的。娘会一直坐在老屋里等,而我,总是在路上,总是“下一次”。

      如今,娘不在了。我也退了休,忽然有了大把大把的时间。我时常生出念头,想回湘西的老屋去住几天。这个念头,像春日地底的草芽,一阵风过,便悄悄萌出来。可它刚一冒头,便被另一阵更空旷的风,吹得冰凉了。

      回去做什么呢?

      老屋还在,哥嫂还在,门前的小路和屋后的小溪,古树也还在。可我知道,那个我推门进去,眼睛会倏然一亮的人不在了。厨房里,我再也不用为谁的胃口忙碌;饭桌上,也再不会有那样一句“是这个味”的感叹。

      回老家,我不过是一个客人,一个与那间老屋,那片山水血脉相连却又魂不附体的客人。哥嫂会客气地招待,茶水是热的,我的房间仍然收拾得干干净净,被褥是晒过的。可我和他们之间,隔着娘曾经在时那股自然而然的团聚之气。娘走了,那股气便散了,我们再怎么围坐,中间也总空着一个位置,冷飕飕地透风。

      于是,归家的路,在感觉上,比三百公里要长得多了。从前,路的那头是确凿的盼头,是责任,是负担,也是温暖。如今,那头只剩下一片熟稔的苍茫,和一个我必须直面,却无处可避的事实——几竿新竹守着的坟茔。回去,便是将自己投入那片苍茫,去印证那份失去,那份孤单。

      没有娘的日子,时间仿佛换了另一种流速。不再是潺潺的溪水,而是沉滞的,带着锈色的泥沙,一层一层,将我掩埋。我老得这样快,是因为我的生命,有一部分已经跟着她去了。剩下的这部分,失去了来处,也模糊了归途,只好加速度地,向着那个最终的、必然的终点滑去。

      白发不是一夜生的。是一根一根,在每一个想起娘又无处可想的瞬间,在每一个觉得“回家”二字忽然轻得没有分量,又重得难以提起的刹那,悄悄地,蔓延成了荒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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