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海宏：别让艺术教育“穷得只剩证书”

长沙晚报全媒体记者 肖舞

近年来，艺考生源下滑、“毕业即失业”的焦虑在艺术生群体中蔓延，学艺术到底还有没有用？近日，中央音乐学院原副院长周海宏教授接受长沙晚报记者专访时直言：所有焦虑源于对艺术教育本质的长期误解。学艺术不是为了当职业艺术家，而是为了拥有体验幸福的能力；孩子“学了一门技术，恨了一门艺术”怪圈源于教师不懂教育专业；AI时代，感性素养恰是最珍贵的竞争力。

“学艺术是为了拥有体验幸福的能力”

“对于现在的绝大多数学习艺术的孩子而言，学艺术都不是为了当职业艺术家，而是为了拥有体验幸福的能力，为了让生活更美好！”

谈及学艺术的真正目的，周海宏说：“成功只是过程，幸福才是目的。很多家长希望孩子成功，却不知道，‘成功’只是达到了让人拥有幸福生活条件的阶段，却还没达到拥有幸福生活体验的阶段——‘穷得就剩钱了’说的就是这样的现象。”

他用自己常讲的“艺术有啥用”系列讲座中的观点总结：“一个人既要有获得幸福生活条件的能力，还要有体验幸福生活感受的能力，才能真正拥有幸福的人生。艺术教育，培养人的感性能力！艺术教育、审美教育打通了从拥有幸福生活条件，到拥有美好生活体验的‘最后一公里’。”

因此，他建议家长转变观念：学音乐不是为了考级、升学、从事艺术职业，而是为了让孩子成为一个感性能力发达、能够感受美、享受幸福的人。比起很多学科知识在工作岗位上根本用不到，艺术教育才是人生中永远不会“白学”的教育。

“很多孩子学了一门技术，恨了一门艺术”

针对全国艺考生源持续下滑的现象，中央音乐学院原副院长周海宏教授从供给侧给出了一个尖锐判断：问题出在教师“不会教”。

他打了一个比方：艺术教育如同产品，销量下滑，要么是需求不足，要么是产品本身有问题。中国人均GDP远超艺术教育爆发式增长的阈值，本应进入全面繁荣期，现实却背道而驰。家庭经济压力、人口下滑、功利动机减弱固然是原因，但更深层的是：当考级不再成为目标，家长看不到成效，孩子也毫无获得感。

“艺术教育应该遵循这样的目标路径：通过学琴热爱音乐，通过音乐热爱艺术，通过艺术热爱生活，通过生活体验幸福。”周海宏表示，受过教育专业训练的教师应该知道根据学琴目的的不同，调整教育的内容、步骤及方法与策略，知道怎么让孩子爱上音乐，怎么激发孩子的学习动机、保持孩子持续的学琴热情，知道怎么控制班级秩序，了解基础知识与技能的进阶规律与教学策略…… 

按理，作为一个老师，应该必须了解教育专业的基础知识、基本原理、基本意识。但是，很多老师都没有接受过“教育专业”的训练，甚至压根没认识到教育是一个专业！以至于出现孩子不爱练琴、怕老师、不愿意上课这些情况，都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缺少起码的职业操作训练、自己不懂教育专业的“野蛮操作”的结果。他引用一句令人痛心的话总结：“很多孩子是学了一门技术，恨了一门艺术！拿到考级证书，从此再也不碰琴了。”

“孩子不爱练琴？好听的曲子就爱练”

有的老师抱怨孩子不爱练琴，周海宏认为，好听的曲子孩子就爱练，不好听的才不爱练。老师为什么不一直给孩子练好听的作品，为什么不去找能兼具技术训练效果与审美体验的作品？！

“没有一个行业的人会告诉客户‘我会给你带来痛苦’。而我们音乐教育工作者、音乐从业者居然成功地让社会形成了这样的共识：‘学琴苦’——不仅孩子苦，家长也苦。”

周海宏特别批评了“学琴苦”的错误宣传。同时，他反问道：“孩子打球时那么累、有那么多受伤的可能性，苦不苦？但孩子觉得那是挑战、活动本身让人开心，更重要的是，在孩子失误、试错的时候，旁边没有人责骂、挖苦他。而孩子学琴，一个失误就伴随着责骂，伴随着教育者恶劣的情绪、态度。”

他提醒家长与老师反省：“学琴有多少苦是真正学习活动本身带来的？有多少是人为添加的？”因此，周海宏强烈建议每位艺术教育老师都应该去学习教育学基本原理，以及教育心理学、学习心理学的基础知识。

“AI时代，感性素养才是最珍贵的竞争力”

谈及学校音乐教育，周海宏直指“零基础循环”的怪象：小学零基础、初中零基础、高中零基础，十二年基础教育结束，学生依然不识谱，唱歌靠模仿，音准越来越差。他呼吁：基础音乐教育必须变革。

面对困局，周海宏提醒教师：不要甩锅给社会。他用餐饮业作比——各路菜系涌入，京味菜受到冲击，但只要还有人爱吃，就有人能开好馆子。关键是你自己有没有反思：为什么顾客不来你家？

钢琴教育被稀释，艺术教育被其他科目挤压，但永远有人想学艺术。从业者要思考的是：如何让全社会意识到艺术教育不可或缺？如何证明自己是一个能让孩子在艺术中获得快乐、让教育成效最大化的老师？做到做不到另说，努力去做的意识，每个人都应该要有。

谈到AI时代学艺术的前景，周海宏给出了他的判断：理性、规则的工作将被AI大量替代，而人的感受体验，尤其是具身的感性能力，恰恰最难替代。想象力是创造力的前提，艺术正是培养想象力的最佳平台。当审美成为核心竞争力，缺乏感性素养的人反而会被淘汰。他呼吁家长：不要因为AI放弃艺术，恰恰因为AI，才更要拥抱艺术——技术越发达，人性中不可替代的感性素养越珍贵。

至于“到底该怎么做”，周海宏给出建议：别把考级当目标，要把“热爱”当目标；家长自己也要“补课”，走出“学琴苦”的叙事；善于利用社区资源，主动联动学校、文化馆，带孩子参加音乐会、音乐沙龙、公益演出。音乐是最深的人与人之间的交往，让孩子在真实的表演中获得成就感，远比枯燥的考级更能点燃热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