歌谱上的长征回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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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文/肖哲

  10月13日上午,湖南音乐厅。我们一众合唱团员站在舞台上,台下坐满省直机关的干部职工。

  开场曲目是《通道转兵组歌》里的《初上征程》。刚唱到“秋草黄,秋风冷,告别苏区上征程”,我的喉咙猛地一紧,一下子哽住,发不出声音。紧跟着一句“秋叶黄,秋雨浓,告别乡亲上征程”,我只能张着嘴,心里翻涌的悲伤堵在胸腔。一直等到“前追后堵遭重围”,我才勉强跟上队伍合唱,开口那一瞬间,嗓子已经嘶哑了。

  这份情绪,并不是登台这一刻凭空冒出来的。是这几个月,一场场排练,一点点攒在心底。

  我是长沙市职工星辰合唱团的团员。今年八月,团里接到任务,排演《通道转兵组歌》。我们这群人,大多是市直机关的干部职工,平日里各有本职工作,只有晚上和周末,才能凑到排练厅。一开始一周排练一次,任务紧迫后加到两次,连周末半天时间也要用上。临近和长沙交响乐团合排,来回奔波更辛苦,常常横穿大半个长沙城。每次排练结束往家赶,差不多就到了夜里十一点。地铁车厢里灯光淡淡的,车窗映着团友疲惫的脸,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盹,手里还紧紧攥着歌谱。

  刚开始排练时,我们一门心思扑在演唱技术上。抠音准、磨和声,反复调整强弱与气息。有一次联排,男低声部一位团员在《万万火急》上冒了泡,那首歌里本该模拟电报“滴滴滴”的短促节奏,他一分心,唱得节奏散乱。指挥颜婷老师抬手叫停,排练厅瞬间安静,有人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。那位团员脸一下子涨红,低声道歉:“不好意思,走神了。”笑声很快被钢琴前奏盖过去。我们唱技慢慢练得越来越规整,可总觉得,和那段历史之间,隔着薄薄一层东西。

  后来,团里邀请《通道转兵组歌》词作者金沙老师、曲作者孟勇老师过来,给我们讲他们去通道实地采风的所见所感。孟勇老师说起《血战湘江》的创作,提起湘桂民间流传的老话:“三年不饮湘江水,十年不食湘江鱼。”他叮嘱我们,唱这一段,不要只想着唱好听,要沉下心体会当年湘江战役的惨烈,带着这份沉重去歌唱。那天排练散场,我拿出歌谱,在“满江鲜血掀巨浪”这句旁边,提笔写下七个字:用感悟塑造声音。

  排练休息的时候,我翻看旁边一位女团员的歌谱。《这一座山崖》开篇处,她写了一行小字:八位红军战士跳崖,有幸存者活了下来!后面附带她的感想:不光要怀着崇敬唱,还要带着感恩唱。字迹工整秀气,看得出来,她是认认真真把九十年前的故事,妥帖收进心里。

  印象最深的一课,来自指挥范焘老师。他讲起《血战湘江》开头那两声 “啊”,告诉我们:这里不必死抠演唱技巧,也不用死死卡准节拍,要唱出亲眼看见惨烈景象时,人本能的惊恐与悲愤。我们试着在心里还原当年的场景,稳住心神酝酿情绪,齐声喊出那一声“啊”。声响撞到音乐厅天花板,又落回到我们每个人身上。那一刻空气沉甸甸的,不少人的眼眶都红了。现在回想,那一声呐喊算不上完美的演唱,更像是九十年前的历史,借着我们这群人的嗓子,发出一声跨越时光的回响。

  等到正式演出,我的声音偏偏在第一首歌失控。唱到 “秋草黄,秋风冷”,眼前一下子浮现出奔赴长征路的红军战士。他们大多只有十六七岁、二十出头,正是最好的青春年华。这一步踏上远征,很多人再也没能回来。我生在改革开放之后,当年参军入伍,年纪和他们差不多。只是时代全然不同,我生在和平之中,安享盛世年华,如今站在这里,用歌声讲述他们经历的苦难与坚守。想到这里,一阵酸楚翻涌上来,眼眶不由得发热。

  整部组歌唱完,全场掌声四起。我看见台下的孟勇老师站起身,用力朝我们竖起大拇指,满头银发激动地直晃。走回后台,我捧着这本写满密密麻麻批注的歌谱,静静站了许久。从前总以为,长征是一段遥远宏大的历史;慢慢才懂得,长征精神不必远远仰望。它不只留在硝烟弥漫的远征路上,也藏在普通人日复一日的坚守里:白天在岗位踏踏实实干好本职,下班后横穿半个长沙赶来排练,一句一句打磨唱腔,深夜揣着歌谱回家,第二天照常按时上班。没有战火硝烟,只是一件件小事咬牙坚持,这就是属于我们的跋涉。

  九十年前,红军战士靠双脚走完二万五千里长征;今天我们唱起这些歌,不是简单复述别人的往事,而是一步一步,踏上那条从九十年前走来、从未中断的征途。

  个人简介:肖哲,男,2013年加入湖南省作家协会。合著《公民防险自救与互救手册》获教育部第八届全国高校出版社优秀畅销书奖抗震救灾图书特别奖,参编全国消防部队重点课题《士兵读本》,先后在《人民公安报》《中国财经报》《大众卫生报》《人民之友》《长沙通讯》《长沙晚报》《湘潭日报》等报刊发表作品多篇。


【作者:肖哲】 【编辑:谭伟】
关键词:长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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