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字糗事
赵子安
一
我字写得烂,源于儿时在湘北乡下小学蒙没发好。土砖仓库间隔的教室,左边是公共食堂,右侧搭棚耳房养猪。飘荡的油烟味和猪们的嗷嗷叫唤,比听老师上课更令我心潮澎湃。老师是就近找的知青充数。妈妈曾撇着嘴,挖苦我的语文老师过去写的大字报远不如她。昏暗的教室,老师兵荒马乱的板书,让邯郸学步的我,写字只图斗拢了事,满纸狼籍。
仅读过小学就下放农村广阔天地的妈妈,痛心疾首。她气势豪迈地现炒现卖,用粗壮的大手写出箩筐大的字,纸张老被惨烈地划破,教导我:“写字要用劲,不能像冇呷饭或者睡着了一样!”
知青返城大潮中,我随父母回长沙念书。彼时社会大病初愈,百废待兴,城里学校教学楼高大轩敞、窗明几净,学风却比农村散漫。班上大热天蓄长发、趿拉拖鞋的刘同学,迟到早退是家常便饭,每每出格地骑在教室窗框上吹口哨,扮鬼脸,呲呲怪叫,惊得我捂嘴不时偷瞄。丁老师教数学,年近花甲,顶着秃顶的大脑壳,走路挺拔生风。他怒目圆睁,拿粉笔当子弹狠狠砸过去,嘴里边念叨“小王八蛋”,边快步趋前驱赶,恨不得像当年参加湘西剿匪一样剿灭了刘同学。刘同学麻利地翻身着地,泥鳅般穿梭于教室和走廊间,不忘回头放肆地咯咯大笑。记得他私下邀我们几个同学晚上去天心阁看过一场“热闹”:皎洁的月光下,悄悄麋集两拨身穿白衬衣喇叭裤的青年,各自熟悉地从近旁地道里取出铁棍、长剑、菜刀等兵器,霎时刀光剑影、杀声震天,吓得趴在城垛后面的我们大气不敢出,赶紧溜走……这个时候,父母忙于争取住房、适应新工作,我的功课,特别是我的字,即使歪到一边睡大觉,也无人问津。
上初二时,我又转学去祖籍湘中乡下,跟在爷爷奶奶身边读书。奶奶操持家务。爷爷教高中英语、历史课,后来才做我的任课老师。我初中的老师几乎全是他的学生,课内课外,我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。他大嗓门,爱眯眯笑,私塾启蒙,后转攻新学,新中国成立前毕业于那时的武汉华中大学。周末,他经常戴着老花眼镜,伏案在垫着钢板的蜡纸上一笔一画地专心刻制,嘎嘎声清脆悦耳。随后,他推拉油印机滚筒,叫我搭把手,揭出散发浓郁油墨气味的纸张,整齐码放。爷爷字迹娟秀,排列工整清爽,不像我的每页作业永远躺着几个睡不醒的墨坨坨。他的学生们海量的学习资料和考试试卷都是这么出笼的,可惜没见过谁来收买我。
爷爷闲暇时会摇头晃脑,吟诗作赋。他抨击语文教学言必称语法,认为是把好端端的句子五马分尸,惟多读多写才是正途。奇怪的是,尽管他对我鬼画桃符的字一再嗤之以鼻,却从没正儿八经抓我练过字。也许,他认定我无可救药,孺子不可教,与其瞎耽误工夫,不如督促我提高学习成绩更靠谱;也许,他喝过洋墨水,当年在武汉,那帮不会写毛笔字的洋教授,照样风度翩翩做他这个会写毛笔字的学生的老师,刻骨铭心的经历,让他不像单纯读旧学的老学究,把练字看得无比崇高神圣。偶尔,受乡邻之托,他凝神挥毫写对联的时候,也会让我帮他托纸拉纸,忍不住对牛弹琴讲解布局运笔的诀窍,算是心有不甘的另类找补。
二
我回到长沙参加高考。妈妈对我东倒西歪的书写素来耿耿于怀,担心若这般去上大学,简直有辱斯文。她在房管所上班,凑巧结识怀抱一捆书法作品来落实收回原有房产政策的曾玉衡,即是后来题写《长沙晚报》报头的大书法家,仿佛抓到救命稻草,拜托他收我为徒。
曾老是原国民党军官。他坐落于青山祠的红砖别墅方方正正。一楼硕大厅堂是工作室,摆放着大条案、书橱、书桌、沙发和一把躺椅。墙壁上挂满书画作品。他年逾古稀,但腰板挺直,面容细腻红润。光亮的头顶和系着红绳的金丝眼镜后面那双展露慈祥浅笑的小眼睛,让他看上去亲和儒雅,容光焕发。他展读送给我的对联:“敬以持己,恕以待物;勤可补拙,俭可养廉。”落款时间“七十有七”,并告诫我,此处“有”念“又”。纵览之下,内容俗套,字却古朴苍劲,俨然大家气象。另有巨幅中堂、草书繁体“龙”字,灵气飞扬,雄浑奔放,我更喜欢。
曾老在书案上摊开厚重一叠报纸,上面涂满干透的墨汁。这是他先在上面练毛笔字,写满晾干收好,重复蘸清水练字的神器,类似今天的水洗布。他坚持让忸怩的我试笔,然后呵呵笑道:“走稳再跑,急不来的。”他告诉我,字上之事,好坏另说,绝不能停。他作息时间刻板:每天鸡鸣即起,右手吊膀沙袋悬腕负重练笔法,从起初5公斤持续加码到20公斤;上午临王羲之、怀素帖,清水写报纸,字字较劲,不练至满意不罢休;下午是雷打不动的创作时间;晚上则读报看电视,了解国家大事,10点准时入睡。听他娓娓述说,我才知晓书法艺术背后的艰辛,写字的内里乾坤别有洞天。他是体面人,再没叫我动笔,更不布置作业,大约视我如淘气小儿,聊以解闷。我明白自己朽木不可雕,但乐于常去走动,为着体验那份高山仰止般的熏陶。甚至于浸淫日久,窃以为他苍劲灵动的书法特色,前者靠苦练,后者纯粹品性使然。
大二时学校也开设书法课,请省名家刘世善先生讲授。他甫出场,就颠覆了我脑海中艺术家不是光头就是束长发的固有印象:头戴鸭舌帽,踱沉稳方步,不苟言笑,眼眸里一派历经沧桑后静水深流般的平淡。他应该和班级众多踊跃进取的书法爱好者对过眼,与早对写字意兴阑珊的我,却全然毫无交集。好在是选修课,不考试。我个子高,坐最后一排,上课不是看小说就是睡觉。间有作业,也请同学代劳。
三
彻底让我对写字幡然醒悟的,是分配到政府机关领第一份工资的时候。那时工资发现金,最大面额为拾元。流程简便:在财务室打印名册上对号入座,顶最末一栏签名,然后拿着工资明细纸条,当场点清钱款。我兴冲冲签完字,经办的朱大姐哂笑了,指着前面龙飞凤舞的签名说:“你瞧瞧——实在是标致的小伙子,怎么连姓名都写得这么难看咯?”我耳红面赤,感觉攥在手心里的那沓钞票完全货不对版。于我心有戚戚焉的是,此后诸如会议签到、文件交接、档案调阅之类,签名的难关多着哩,若不改弦易辙,不用多久,必定在机关“臭名远扬。”
想起曾老过去就着清水精益求精、逐字极限练习和草书连笔的方法,我临时抱佛脚,搬出一摞字帖,挑拣出好看易写的自己姓名的那三个字,生吞活剥,用钢笔疯狂临帖研习摆弄。我暗自揣测:职场不讲学问,附庸风雅是主流,关键得先声夺人不露怯。所谓运用之妙,存乎一心。一个月后,我把自己的名字拼凑出自鸣得意的模样,并巩固定型。此后我的签名神气活现,至少揶揄嘲讽之辞,再没当面喷薄而出。
其时,我现在的太太从天而降。她是与我同校同专业的小师妹,来实习。一个秀发披肩、娇憨清纯,穿着天蓝色连衣裙的姑娘,字写得一如我从前的慵懒松垮。几番接触,互生情愫。她向我借阅史志资料。交接完毕,我不动声色,潇洒一挥而就,立马唬住她。我偷窥到她眼波荡漾的一瞬。后来她屡屡吐槽我骗了她,说本以为我有功底,结果仅是签名而已,其余也一塌糊涂,跟她没啥两样。
改行转战企业,我前后做过6个单位的小头目。所谓经费一把手一支笔审批,是在印制的报销凭证封面粘贴页履行完包括经办人、证明人、部门主管和财务审核等环节后,由我最终签名生效。这不在话下,且签多了,渐入佳境,以至于飘飘然。
新的困扰是签发公司文件,需在审批页左首抬头空格处,签署“同意发”三字,并签名标注日期。这三个字单独写,当然是故伎重施,依法炮制。但有别于我的签名,除姓之外,后面两字可连笔,等于三字并作两字写,而这三个字却是排排坐分果果的“三兄弟”。同样三个字,纠结难度迥异。爷爷曾煞费苦心教过的诀窍此刻灵光乍现。我琢磨,先摆平老大,尽可能拉长写方凸显其气派,且首笔那一竖,真得听妈妈的话——用劲写,粗重落笔,才便于后面借势拖出棱角,连贯流畅。老二天生是夹在中间的受气包,无奈委屈它相对瘦小些吧。小弟历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,就随它飞扬跋扈,尤其最后一点,尾巴翘上天,不承想竟活泼俏皮之至,恍若画龙点睛。
搞定这六字,我以为功德圆满,可包打天下了,财务却告知我,出于审慎原则,上面要求费用审批,除原有的保留,另得在粘贴页右首顶天空余位置额外增加“同意报销”四字。
盯着“报销”两字,我颇为踌躇。它们与此前的6个字截然不同,均为左右结构,又排行靠后,欲拉长却被限高。即便拎出来写都费劲:扁了就坨,形容猥琐;稍不留神又花开两瓣。何况,还得领着它们去站队列,罚站示众。但要求切峻,不管了,仍将就拉长,尽量贴紧写,先凑合交差。没法指望所有先天不足都靠抖机灵蒙混过关,马脚藏到后面露出来已是上上大吉。
写字是一个人的长征。它可以管用,能够养心,乃至于振翅飞翔。贯穿其间的,自然是一长串跃动的故事,摇曳的人生。官方标准《通用规范汉字表》收录汉字8105个。用近乎其零头的8个字,登登锵,登登锵,我晃晃悠悠行走江湖大半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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