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头常蓄一池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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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刘际雄

  珍友老姓姚,1981年至1984年初,他做原常德地区教育局局长,我先后在教研室和普教科工作,是他部属。共事不过三年,但咱俩演绎的故事,直似一池春荷,纵然时光凋谢了其花叶,而那缕缕清芬幽香,却时常萦绕心头,每一想及,便透出温润,洋溢着甜蜜。

  一

  1981年秋,地区启动工资调整,由人事局牵头组建办公室开展工作。人事局打电话向教育局借人,姚局长点了我的将。

  调资办设地区人事局,吕运周副局长任主任,一位北方南下的刘大姐做副主任,另有人事局干事陈隆豪和我。开过动员会,发下文件,各单位自行组织申报,填表,审验,调资办便进入待办期。两位主任手头有所管的事,余下我和陈隆豪,每日上班后无所事事,只是看报,喝茶,偶尔也聊聊天。一周,两周;一月,两月……静水无波,时光就那样从指缝和唇吻间悄然流走。那年我27岁,刚从大学毕业分配到教育局,踌躇满志,一心想着建功立业,那受得如此闲磨?一天晚上,我静卧床头品味着那分闲,越想越难受,突然心生一念:我给《人民日报》写封信说说这苦闷如何?念起行随,我遂起身披衣坐到书桌前,提笔写下一封信。

  那信三四百字,以《我不慕清闲,我要工作》为题,叙说我每日无所事事的情况,状写我心中的焦虑与不安,末了还表达了我对抽调人员做这种临时工作的看法:“我以为党的工作就当分工明确,职责分明,哪家的事哪家办。像这样叠床架屋设机构,调人员,集中之后又长时间闲而无事的做法,应当改革!”

  过了几天,我打开新到的《人民日报》,那信赫然在“群众来信”栏目里发表了,加框线的文末,还配了一段编者的话!

  “刘际雄,你这是干什么呀?”合上报纸未及考虑应对,吕局长已冲到办公室,对着我厉声喝问,脸上写满愠怒。刘大姐和陈同事也愕然相向,眼晴里全是不解与责备!

  如同人在行进中突遇狂风暴雨,惊慌、无奈、难堪裹挟着委屈,在心中左冲右突,咬噬着那颗稚璞的心。

  没有辩解,也无从辩解。那天下午,我早早下了班,去到珍友老办公室,未及开口,泪已先流。

  “没事际雄。你回来吧,莫去那边上班了。我给吕局长打电话。”珍友拍拍我肩头,没有责备,也没有盘问。他的话像一股暖流涌进心田,让那颗因受伤而透出凉意的心瞬间回暖。

  二

  1982年夏,我由教研室调到普教科。其时以陈彰嘉为书记的常德地委高度重视教育,以中共常德地委和常德地区行署名义做出《关于加快小学基础教育改革发展的决定》,出台一系列具体措施,并于10月召开有县市委书记和分管县市长参加的动员会。作为教育局长,会议安排珍友老作两个小时的讲话。写讲稿的任务由普教科一位副科长承担。

  一天临下班,珍友老叫我去他办公室,手中攥着一份打印的讲话稿对我说:“际雄,后天就要开会了,这个稿子我看了两遍,总觉得没写到位。辛苦你再去弄一下好不好?”他的话语气里带着商量,脸上也露出难色。

  领导交办的任务自然要接。在食堂匆匆吃罢晚饭,我忙忙进到办公室。将原稿摊开看了两遍,直觉是平平无奇。怎么改呢?在办公室踱来踱去,我突发奇想:他是湖南师范学院中文系高材生,讲话当然得出特色,显水平。以教育局长身份在这样的会上讲,应该是讲情况,找差距,提建议。这就得要有扎实的数据和事实做支撑。我且写一个详细提纲,提出三个鲜明观点,再罗列可资比较的数据和例证。至于表达,就让他自由发挥吧。主意一定,心中大喜。我立马翻出各县市报送的种种材料,又找到平日积累的外地市教育发展的资料,就着一盏高挂于房顶的白炽灯干起来。

  三个分段题,分列相应的小标题,每题之下便是一串数据,几个事例。当然也有必要的关联语。觉得重要处,我还用红笔画出波浪线。

  东方既白,这份颇具特色的讲话稿终于完成。我站起身伸个懒腰,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
  第二天一上班,我便把稿子送去他办公室,并简短报告了我的想法,然后退出。约摸一个时辰,他便来喊我。一进门,他就露出一脸欣喜:“你这个稿子观点新,材料真,数字实,有说服力和感召力。这样写报告是创新呢!辛苦啦!谢谢你!”他的话里,听得出那三个带着真诚的感叹号。

  三

  这是又一桩令我难堪且在当时传为奇谈的故事。

  1983年,新创办的《中国教育报》派记者来常德采访,在石门县听说了覃申媛老师的感人事迹。

  覃申媛是石门罗坪乡蛟蛇溪小学教师。她的学校就一个班,她既是校长也是教员。蛟蛇溪山大沟深,二三十个孩子,来自村里七沟八岭。每逢雨天,学校门前那条小溪里的石墩便被水漫过,让上下学的娃们望而却步。而每到那时,淙淙山溪水里便映出一幅动人的画面:一位身形矮小的女子,手撑一把油纸伞,背上背着个娃儿,在漫水的石墩上一步步挪着走。那画面从上世纪五十年代演进,女子也由二十来岁的大姑娘变成了五十开外的老太太。

  覃申媛把山娃们当自己的孩子看。有离校远中午回不去的娃要吃饭,有自带的她便开火加热,没带饭的她就煮饭炒菜,让他们一起吃。冬天里,她房里的火坑火光熊熊,滚烫的柴木灰中插烧的红薯,便是孩子们香喷喷的美食。由于一心扑在学生身上,对自己年幼的女儿疏于照料,以至有一次见她进房,女儿因兴奋而扑进火坑,被烧成重伤!

  覃申媛的优秀事迹让两位记者震撼。他们连夜采访,写出一篇近万字的通讯,在报上重头推出。覃申媛誉满华夏,“妈妈老师”成为那个年代人民教师的耀眼名片!那一年,她被评为全国劳模。

  常德出了大典型,彰嘉书记喜不自胜。他同地委常委们商定:召开表彰大会,让覃申媛做专题报告,号召全地区干部教师都向她学习。

  给覃申媛写讲稿的任务交给了我。她被接来常德,住进地委第二招待所。我同她聊了两天,才着手写稿。那是开会前一天下午,我让机关司机将她接来办公室。要开会了,我紧赶慢赶写成了讲稿,想让她审定并提前熟悉。核定事实,修改打印……不觉已是下班时分。机关食堂太简单,我想让她回招待所吃饭。可去找司机,临时有任务出去了,他开着咱机关唯一辆伏尔加。

  “我用单车送您吧。”说话间,我领她下楼,坐上那辆刚买不久的新单车。那车五羊牌,是我每月存15元,攒了一年才买下的。

  由教育局去二所,横穿红旗路再左转经地委而北,不过三四里地。两人说说聊聊,相洽无事。过红旗路时,忽听“哎呀”一声,脚下单车蹬不动了!我急急下车一看:她那右脚卡进钢丝里,后跟处一块皮被拉破,涔涔地流着血!

  她是明天要上台在几百人的大会上作报告的人啊!惊惶之余,我不顾她一叠连声的“不要紧”,将她推到地区人民医院急诊室做处理。

  消毒,打针,包扎。医务人员于忙乱中不小心用错了酒精,疼得她“哎哟哟”叫!

  于是,第二天上午8:30,在地委桃林招待所会堂里,出现一道动人的风景:一位未及而立的俊朗书生,背了50来岁的覃老师,伴着雷鸣般的掌声,由台下向台上稳稳地行进,将她慎放在预置的报告席上。

  报告会开得很成功。覃申媛就着讲稿,讲得满含深情,绘声绘色,真切感人。一个个亲身经历的事例,让听众心动,泪飞,掌声四起。

  可她被人背着上台,这消息不胫而走,很快传扬开去,影响很大。地委领导很恼火,要求追责检讨。

  检讨会在教育局四楼小会议室召开,名义是党支部生活会,参会者20来人。会议由珍友老主持。“同志们:我们今天开个支部会,请际雄同志将前两天做错的事给大家说说。”他的话说得低沉,让我能感受到那分怜惜与不忍。

  该当我检讨了。自责,难受,后悔,委屈……种种情愫萦集心头,让我许久说不出话。会场里也一堂静寂,不闻人声。约莫憋了两分钟,我噙了泪花,用多年练就的普通话,蹦出一句话:“我今生再也不用单车带人了!”

  四

  珍友老1984年春天调任中共津市市委书记,我也于下半年到了地委办公室。其后他于津市折返常德,在改过名的常德市政协副主席任上退休;我则“教师归队”,因缘际会于1986年回到教育局做秘书科长,两年后又走进长沙,开始我心向往之的记者生涯,在《中国教育报》和《人民教育》《湖南教育》《湖南教育报》等媒介造设的文字天地里铺展青春年华。由记者、编辑而站长、总编,先办事后管事,手下也聚着不少人。那些风风火火的日子里,珍友老留存我心头的那分“真”,如酵母般在心中膨化,烂漫成一池春色。

  那“真”的底色是真诚,是与人不分身份地位的平视。那“真”的内涵有遇事不诿不避的担当,有对行事者放心放手的信任,更有对同事犯过出错时将心比心的理解与包容。那是一种用真情熏染而成的品格,它饱含了温暖,散射着美好。

  孔子云:“与善人居,如入芝兰之室,久而不闻其香,即与之化矣。”别过珍友老的那些年,我躬亲力行,于行事交人的纷繁与倥偬里,因蕴出一句话:凭本事吃饭,以真情待人。

  此则我奉行不辍之座右铭。依着这信条做事,我全力以赴,笃行不怠,务求尽善而心安。依着这信条做人,我对上从不曲意以逢迎,于下绝无矜傲而轻慢。忽忽四十年过去,至今想来,直觉胸次澄明,俯仰而了无憾恨。

  流年不语,只在鬓边染霜,眉间刻痕。倏忽间,人生便进了桑榆光景。珍友老长我十八,而今已年过九秩。前些年咱俩有过几次聚首,一晃又是十来年不见了。前几天在省教育厅关工委评审学生征文,结识省关工委老同志张志初,餐聚时又遇见珍友老女儿珮琼,知老人家虽耳有失聪而犹身健神清,心中欣慰之余忽有阵阵涟漪涌起。人生有涯而真情无价。我要将心头那一池春色化作一篇美文,还植老人心田,并开出快乐的花来。

  善者得天,宜享遐龄。珍友老米寿在握,茶寿可期。愿君静享桑榆,福寿悠悠!

 


【作者:刘际雄】 【编辑:胡兆红】
关键词:心头常蓄一池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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