偶遇无数个月亮

　　瞿佳

　　月亮像个鼓胀的细胞，跃到湖面，迅速分裂成无数个小细胞，蹦蹦跳跳的，惹得湖水金玉满盘光影鳞鳞。暑热夏日，这月亮确实沉不住气，从城市跑到乡村，急冲冲地扎入湖中洗澡。我们也是急性子，一大早从长沙出发，匆匆忙忙奔赴100公里外，远离闹市寻找清凉，不料，在一个叫“枫仙湾”的地方，偶遇一轮满月一湖碎月。

　　枫仙湾面临酒仙湖，夹在双子坳山间。山村向晚，夜色空蒙，风伸长手臂，把小船轻轻地摇啊摇，一望无际的湖透着灵动。山抱着山，山也牵着山，它们把月亮挤出来，静静看着无数月亮在湖面闹腾。

　　山和山围成的湖，像大地的眼睛，一汪清亮。偌大的湖，也像天空种下的大月亮，山村的温润和舒适安静滋生。远山之上，月亮饱满洁白，不知如何采摘？它在山坳间溜达，扯来一朵云，遮遮掩掩偷看枫仙湾的事物。它在云丛滑动，天空跟着恍惚变幻。薄薄的云，如柔纱飘逸，似轻烟弥漫，被调皮的月亮东拉西扯。湖面没有月亮的倒影，却星星点点，一闪一闪。

　　我们顺着山路行走，左手峭壁右手湖水，虫鸣滑进耳道，琥珀般通透明亮。湖边的芦苇身姿细长，芦叶淌着绿，小鸟在芦苇间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，惹得芦苇不自觉地弯腰倾听。一只小鸟蹬斜芦苇秆后，飞到另一株芦苇秆上，把头埋进羽毛里，对我们的到来不闻不问。山村的飞禽和草木各有各的快乐，它们不知道城市的马路差点烫脚，人们在火炉里，呼吸热气吐出热气，连趴在墙根的老狗，都得把舌头伸长，呼哧地喘气。

　　自然界是公平的，一头热，一头就会凉，像电池两端，一头是正极，一头就应是负极。枫仙湾靠山临水，独得自然青睐，这份清凉把毛孔抚摸得熨帖，眼里的城市火苗，闪烁着闪烁着，就有了月亮般的静与净。湖里搭建的钓鱼岛、戏水平台吸引了不少外地人。我看到一位钓友，鱼护里的黄尾、翘嘴横冲直撞，需要两个人合力抬上来。在这里，钓多少鱼都是大自然的馈赠，老板不会找你要一分钱。戏水用的救生圈、皮划艇、冲锋舟也免费提供。如果在水里蛙泳，手指清晰可见，甚至可以看到手臂上的汗毛像细微的水草，随波摇曳。

　　钓鱼、游泳后上岸，唱歌也是游客们兴之所至的选项。月挂枝头，湖衔远山，近水而歌，且不说唱功如何，能够于天似穹庐、湖光山色中振臂高歌、低吟浅唱，这番自洽或许人间难得几回。

　　湖面阔大，大到眼睛险些盛不下，令初见者猛然一惊。白天的湖面，蓝白相间，其实是照搬了天境。晚上，湖水对月亮的含蓄表达，在微澜间起起伏伏。已是晚上9点多钟，我们跟着当地一位村民勇哥出湖捕鱼。渔船驶向湖面深处的小岛，在小岛周边巡游，勇哥挥动一根长竹竿，抽打水面，他说，这是赶鱼。月光下，可以看到鱼跃出水面，空中打挺，生猛的鱼像月亮一样白，我们的心跟着振奋起来。渔船的柴油机马力陡增，围着小岛剪开一道道长长的水纹。“收网”！勇哥一声喊，随着一条条鱼涌入船舱，月亮把我们照得雪白。

　　“有20多斤，捕多了。”勇哥说，靠水吃水，不要想着把鱼全部捞完，要像月亮一样，得盈亏搭配。勇哥还是个靠山吃山的汉子，房后的山上，随便栽几根南瓜秧，吃过阳光雨露，南瓜就像灯笼一样，满藤牵挂，渐渐地，南瓜敷上白霜，像圆滚滚的月亮。摘个南瓜，切成大块，放山泉水煮，粉糯回甘，游客们吃了一盆，直喊“再来一盆！”枫仙湾的人已经习惯用大盆装南瓜待客。

　　在山间藏身，在湖泊游走，浅草、夏虫把夏天衬托得更加细致、生动，身遭轻风拂过，丝丝清凉，感同湖水浸漫，温柔透彻。一个月亮在天上不问世事，无数个月亮在水中，在大地逍遥释放，此刻相遇，便见夏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