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活的粗粝与诗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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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江月卫

  那天,我回到老家,发现七十多岁的婶婶,用灶膛里的火炭写在猪栏板壁上的文字:

  3月15日,猪仔15.8元,50斤790元

  3月20日,交电费64元

  4月10日,买磷肥100斤37.5元

  石韦煎熬治猪退烧

  ……

  婶婶嫁到村子里的时候,我还不知事。我记事时,记得婶婶在寨子里的扫盲班里,很认真地学认字和写字。没想到,很多年后,又看到她写的字。她说:“好多字不会写,都退给了老师。”

  我伸出大拇指,没有搭话。

  板壁上的字,写得有些不规范,也不完整,有的地方还被雨水渰没,或被无意中抹去了。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,和在田地里犁开的泥土一样真实。不需要别人看得懂,只要自己明白。记录生活的日常,把平常的日子留住。

  其实,我们每个人的生活也是这样,现在使用的手机微信聊天,微信支付,把生活记录得清清楚楚。只是,这些生硬的文字和那些规范的语言,少了山野的气味,也没有化肥那扛在肩上的重量,更没有土地的温度。

  婶婶家的灶台旁有一幅山水画挂历,三年前的,婶婶在上面写得密密麻麻。在10月份那张的最上面部分,张贴了一片树叶,在“霜降”的日期上画了个圈,一条线引过去有一行小字:昨日树上,今日窗前;明月夜,始知寒。

  婶婶见我看得认真。把我推了推说:“记着好玩的,吃饭去,别看了,丑死了。”

  婶婶说得轻巧,我的心却很沉重。

  6月13日:买排骨二斤八两,炖冬瓜。贱狗回来吃了两碗饭,他说在外头吃不到这个味道。贱狗是我堂弟,常年在外打工,一年回来一两次。

  7月25日:小弟王在家钉天花板摔下来头部受伤住院,还没醒过来,送一百元,小弟王老婆拉着我的手哭,说她儿子还小,才读初中。

  9月8日:舅爷生日,别忘了,今年是八十大寿。应该是早于这天写的。我指着这天问道:“你送了多少礼?”

  婶婶笑了笑:“表示个心意,人情赶得大了难得还。”

  叔叔腿脚有病不能下床行走,躺在床上七八年时间。前两年过世。我看她在农历七月十三这天在挂历上写道:走了——/连同他的衣物和碗筷/就这么,像薄雾被晨光收走/销声匿迹/七月十三又来了/这天你们过节/焚香,举杯,笑语/而他的碗/盛着的却是远方和月光……寨子里把这天称为鬼节,要举办一些祭祀活动。

  我问婶婶这是谁写的?

  婶婶说:“有感而发。”

  “你还会写诗?”我问。

  她摇头笑了,说:“我字都认不了几个,哪会写诗,就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堵着不舒服,就顺手写在那里。”

  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
  “后来就挂在这里,这不被你看见了?”说完哈哈大笑起来。

  婶婶所做的一切,让我想起我的父亲。父亲只读过小学,但他好学,在我幼小的印记里,每天晚上他总会在煤油灯下抄抄写写。他有一本A4纸大的红色笔记本,我曾偷看过。抄有《东方红》《社会主义好》等歌曲的词曲,我们几姊妹的出生年月日时,还有雕花窗户的制作方法,以及哪家老人过世时,创作较好的挽联……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,像不认真写就对不起这个笔记本。

  父亲过世以后,我整理他的遗物时,再次翻看,发现他后来还记了很多,比如:

  1997年11月20日,电话里听到孙孙会喊爷爷了。

  我愣了。我这个当父亲的没在意的事,一个天天与土地打交道的爷爷却把这样的日子记了下来。

  我继续翻下去。

  2003年9月15日,送孙孙上学,给她买了一个油粑粑,放学时我去接她,发现还放在花书包里,油粑粑把书都弄脏了。粗心,我把孩子当成了大人。

  2010年12月21日,鲁师傅过世,做挽联:一身正气,乐善好施,半仙驾鹤从西去;平素喜音,箫拳师表,高品绝学挽南归。鲁师傅在村子里是个乐天派,喜欢吹竹笛和唢呐,更爱练习拳脚功夫。

  最后一页还记有一首敬酒歌,我曾听他唱过:这杯酒来清又清/要敬远方的客人/贵脚来到我贱地/酒到杯干情更深……

  我翻着翻着眼睛有些湿润起来。父亲这样的“大老粗”还会写下这样的文字。这种记录并不是父亲在煽情,而是摁住柴米油盐某个瞬间,不让它跑掉。和婶婶写在挂历上的句子一样。没有修饰,没有感叹号,甚至语法都不甚讲究,却具有刀刃般的真切。

  他们写出来不需要别人看见,也不是为了让人来检索,更不是为了上热搜,也弄不懂什么叫热搜。那是写给时间的私信,放在漂流瓶里的纸条。不期待有任何回音,只是放在那让自己在未来的某个日子再来打捞的记忆。

  回想起来,很是惭愧,我们每天写作时绞尽脑汁想题材想角度,无病呻吟,矫揉造作,可他们粗粝的记录却是那样的具有深度而又让人回味。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新大众文艺,他们只知道日子是怎么过就怎么记录下来。


【作者:江月卫】 【编辑:张辉东】
关键词:生活的粗粝与诗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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