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片
佘利娥
从这个口子进去,铜官这条街两边房子墙面的台道上,贴了陶片做的装饰,还有的陶片围着窗子框边贴着,用陶片贴出花、草等图案。脚下,踩得嘎嘣嘎嘣地响,抬起一看,脚底也踩在了陶片上。
脚底踩的这块陶片掌心大小,边角圆润,不扎手。翻过来,背面有一层暗暗的釉,正面像砂纸般糙。我蹲下来,拿手指头蹭了蹭,上面还沾着干泥巴,难怪摸上去有点粗糙,它一直嵌在土里,这块陶片的背露在外面。
在陶瓷街上走,满眼是陶器、陶片,连地面也是。我踩到的这一块,嘎嘣一声,脆生生的,跟踩碎一块脆薄饼干似的。我心里震颤一下,觉得可惜。街上铺的、墙上贴的,都是陶片,嵌久了,都结实了,这块挤出来的,凸起,独只让我踩中了。
我弯腰拾起来,放在手心窝里看了又看。这块陶片,八成是一只陶器摔碎了,扔进陶瓷碎片堆里,和众多的陶片堆在一起。那天,街道路面装饰工艺师说,可以把陶片铺在陶瓷产地的路上,这样凸显陶瓷产地的特色,他的想法实现了。我踩的这块陶片便是铺在这条路上的。我仔细端详这块陶片,看不出它原来的器型。我猜它是陶碗还是陶罐,也可能是那种大肚的坛子,我说不准。陶片弧度不大,像从一件圆鼓鼓的陶器上崩下来的。我把陶片放在左手心里端着,右手拇指食指在陶片上摸来摸去,那层暗釉,滑溜也沁凉,我联想起了陶瓷博物馆里陈列的那些陶器。
博物馆的宝笼玻璃擦得锃亮,里面摆着各种各样的陶器,墙上还贴着陶片,陶片上有字。那字有的藏在陶器里面那层,也有的写在陶器外面。里面的等陶器烂了后,成了陶片,才露出来。有人发现,说这是古人在陶器里留下的秘密。我站在宝笼前,隔着玻璃看了好一阵。转头又看墙上贴的陶片,那些字歪歪扭扭的,有的像个“吉”字,有的认不出。讲解员说,那是窑工们随手写的,有名字,有日期,还有几句诗一样的话。字写得不很好看,可每一笔都灵动,也实在。想想看,一千多年前的一个窑工,捏着泥坯,趁泥还没干,坯还只拉到圆鼓的地方,他拿来一根竹签子在内壁上划几个字。他大概没想让谁看见这些字,他做好的陶器,内壁谁看得见,他就是想写,想留个记号,像给自己看,又像是给不知道哪一天、哪一个人去看。
我手心里这块陶片上也有字,要不是刚才蹭掉了泥巴,还发现不了。只有半个字,或者说是大半个——一个“山”字旁,底下缺了一截。剩下的笔画浅浅的,像写过以后又被水洇了一下,变模糊。就这半个字,让我站在那儿想了半天。这半个字后面,可能也有一个人,一件事,他趁还没做完这件陶器,趁着泥坯还湿,在里头写点什么。可能是自己的姓,可能是“岁岁平安”几个字里的一个。写完了,他自己都不当回事,拿去烧,烧成了,放着准备卖。陶器颠簸了多年,碎了,信手扔了,踩进泥巴,露出一小块,这回让我踩中了,我把它捡起来了。
我想起铜官那边的老窑址,我去过几次。当地人讲,很久前那会,铜官的陶器出口好些个国家,走水路,装大船。有一回,船出了事,沉到海底。一千多年以后,有人在水底发现了那条沉船,捞上来好多陶器,绝大多数是铜官窑里烧出来的陶器。那些陶器在海水底下泡了一千多年,模样变了,有的长满了海蛎子壳,有的被珊瑚裹住了。可它们的形状还在,图案还在。考古的人把泥巴和海生物清理掉,发现有些陶器的内壁上有字。那些字是窑工们写的,写的什么?有名字,有的陶器也有几行像诗又不像诗的话。隔着海泥和铁锈,那些字还是清清楚楚的,你说怪不怪。陶器的外面画着花、画着鸟、画着好看的花纹,那是给人看的。里面那层里的字,是给自己看的。外面的图画是生意,里面的文字才是窑工的心事。
我走的这条陶街,它的路面大多铺了陶片。大大小小,各种颜色,踩上去嘎嘣嘎嘣响。我舍不得使劲踩,放轻了脚步。可这满地的陶片,哪一块底下没有故事。陶片不会说话,可它们确实藏着好些东西。不是藏,是记着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,每一道都记着一桩事。你看见了,就看懂了,你没看见,它就那么待着,不争不抢。
我把那块陶片装进口袋里,继续往前走,这块陶片上的字,是仿照古人做的。脚下嘎嘣声还在响,可我听起来,不像是碎了,倒像是它们在说话。说了一千多年,还没说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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