欢喜温柔心
龙文辉
那天拉着孙女朵朵比高矮,目光相对,心头一惊。这孩子,才十二岁,个头竟与我的眉梢齐平了。
朵朵生得眉目疏朗,像初春抽条的柳枝,带着一股清爽的灵秀。身段细细长长的,站在那里,就像一株临水的新竹,不疾不徐地舒展着,连风拂过发梢,都透着恰到好处的轻盈。那种耐看的样儿,细瞧,倒与她奶奶年轻时似有几分神似……我看在眼里,心里像被温水浸过,软乎乎的都是欢喜。
孩童天性爱玩,玩具便是心中的小天地。起初,爸妈给她买的是布娃娃之类;稍大些,添了些加减运算、称重的玩意儿;再后来,组装的模型、迷宫等——要动点脑子的把戏。林林总总一大堆,先是用纸箱收着,渐渐装不下了,我索性买了个超大塑料箱,可到头来还是塞得满满当当。
我问朵朵:“这么多玩具没处落脚了,是不是得清理下,把坏了的、不玩的扔了?”祖孙三人一起翻检,她似乎对每一件都舍不得放手:“这个是妈妈买的,那个是外婆送的生日礼物。”样样都有说辞,仿佛都牵着一段难以割舍的光阴。折腾了半天,竟没找出几件能舍弃。后来趁她不在,老伴悄悄清出来一大摞,一股脑丢进了垃圾桶。
家里还“养”着二十只“猪”—— 一按就“唧唧”叫的小猪佩奇。朵朵早先好爱它们,常散放在客厅地板上数来数去。有时数着数着少了几只,急得满屋子翻找;有时又莫名地多出来几只,愣头愣脑发问:“爷爷爷爷,好奇怪,还多出来几只?”我让她再数数。哎,又少了两只。我一旁看得直乐,她却仰头瞪我:“不许笑!”那较真的模样,倒比小猪更惹人疼爱。
我逗她,让她给小猪佩奇称称重量,看看对不对数。小家伙眼珠子一转:“我信你个‘鬼’!”
这些小猪佩奇看着挺好玩,伺候起来可不省心。朵朵有时会叮嘱我一只只地“喂食”,还说要给它们“洗洗澡”。我问怎样才算是喂饱了,她凭经验说:“你摁一下呀,叫得欢就是饱了,声音小没力气就是没吃饱。”我依言佯装尝试,故意使劲摁,小猪佩奇被摁得叽呱乱叫。朵朵急了,小脸涨得通红:“轻点咯,会弄疼它的。”哎,这小东西,比伺候小孩子还费劲。
许是玩腻了,抑或忘了,后来好一阵都没见她碰那些小猪佩奇。有一天,她突然兴师动众地喊上我和老伴一起找,自己也趴在地上四处翻,东一只,西一只,总算凑齐了。这次她没让我给小猪佩奇们喂食和洗澡,反倒把小猪佩奇排成队列,俨然长官在发号施令:“立正!稍息!向左看齐!向前看!”可那些笨家伙一个个没啥反应。我忍不住笑,她气恼地扫一眼那些小猪:“一群蠢猪,都懒得理你们!”
孩子毕竟是长大了,待在我们身边的日子越来越少。人世间,傻爷爷痴奶奶估计不少,隔代爱让人老喜欢围着孙辈打转,再苦再累心里也觉得甜。可即便是掏心掏肺,孩子对父母的依恋终归不一样。先前还黏在身边的小不点,如今渐渐有了自己的小天地,从三五天回家一趟,到十天半月回来转一圈。每次进门,总是先扑进奶奶怀里,拉手、亲脸、撒娇,对我却保持着一点距离——不是不亲,是嫌我抽烟,说,爷爷一身的烟味。
我倒是不介意,偶尔拉起她的小手摸摸我的老脸。那双白嫩得像莲藕似的小手,摩挲着我的脸颊,一股暖融融的热流顺着指尖,悄悄淌进了心窝。
我内心大抵比较敏感、柔软,常爱托物寄情。看客厅里横七竖八的布娃娃,就会想起朵朵幼时的模样。那只憨憨的小毛熊,笨呆笨呆的,有点像我那中年发福的儿子。抱起小毛熊贴在胸前,仿佛还能感受到孙女的体温,暖得人心头发颤。
我将儿子、孙女小时候的有些东西留存着,偶尔翻出来看看,像把往日时光轻轻扯出来,合着我渐渐老去的身子骨,一同搁在阳光下晾晒,借此寻找心灵的慰藉。儿孙们就像鸟儿一样,长大了,天高任鸟飞,不用追,也追不上。而我,惟愿“日子慢一些,再慢一些;阳光暖一点,再暖一点”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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