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间最珍贵的念想
陈金明
人到中年,在外奔波久了,心里总绕着三句沉甸甸的追问:
我从哪里来,将到哪里去,百年以后,我能为这个世界留点什么。
平日里在城市奔波,被工作推着走,被生活赶着跑,这些问题常常悬在心头,找不到答案。可每年清明前夕,踏上回隆回韭菜冲老家的路,一步步走到祖辈的坟前,焚香、挂青、拔草、叩拜,心里的迷雾,便一点点散开了。
我渐渐明白:想要读懂生命存在的意义,扫墓,就是最好的方式。
随着年龄增长,清明回乡扫墓,早已不是可有可无的仪式,而是刻进岁月里的必修课,年岁越长,这份执念便越深。
记忆里的清明,总是父亲带着我。天刚蒙蒙亮,我们便提着香烛纸钱,踩着湿漉漉的田埂,穿过长满茅草的山坡,一个一个祖宗的墓前拜祭。那时候的父亲,身子硬朗,健步如飞,再陡的山路,也走得稳稳当当。
“爷爷被斗完地主后,奶奶带着我和你大伯、大姑姑从洞下祠堂逃难到韭菜冲,那时候的我才开始有点点记忆。”父亲一边走,一边跟我讲祖辈的故事,讲韭菜冲的根,讲做人的本分:“清明不是迷信,是不忘本,是告诉我们,从哪里来,就该记得哪里的根。”
我跟在他身后,懵懵懂懂,学着他的样子鞠躬、磕头。那时候不懂,只觉得这是规矩。父亲带着我拜的,不是一抔黄土,而是血脉,是家风,是我们一生都不能丢的来路。
时光一晃,几十年就过去了。
当年跟在父亲身后的孩童,早已长大成人,在城里安家立业;而曾经健步如飞的父亲,终究被岁月慢慢催老。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苦楚与坚韧,直到自己成为了父亲后才读懂。
今年清明,依旧是回韭菜冲,依旧是扫那几座祖坟,可身边的光景,悄悄换了模样。
不再是父亲牵着我、走在前面带路,换成了我走在前头,时不时停下,回头搀扶着慢慢走的父亲。山路还是那条山路,坡还是那道坡,可父亲的脚步,明显慢了。走几步,就要歇一歇,嘴里还忍不住念叨:
“以前一口气就能爬到山顶,现在怎么就不行了,总觉得自己还没老,还能像年轻时一样赶路。”
听着这句话,我心里一阵发酸。
转头看着他鬓角全白的头发,微微佝偻的背影,我忽然懂了:这,就是生命最真实的轮回。
年少时,父亲是我们的天,为我们遮风挡雨,带着我们寻根问祖,教会我们不忘本源;长大后,我们接过父亲的担子,陪着他们慢慢老去,延续着这份祭祖的心意,守护着家族的根脉。
父亲总以为自己还能像年轻时一样,可岁月从不会等人。我们都在时光里慢慢变老,这是自然,也是宿命,更是生命最温柔的循环。
先人长眠于此,父母渐渐老去,我们稳步前行,往后,我们的孩子也会跟着我们的脚步,一年年回到这里。
一代又一代,循环往复,根不断,情不散。
站在祖辈的坟前,我学着父亲当年的样子,先清理坟头疯长的杂草,再取出提前备好的钱纸,系在树枝上,高高挂起,这是隆回北面扫墓的老规矩,我们叫“挂青”。春风拂过,整树钱纸轻轻飘动,在青山绿树间格外醒目,这是后辈给先人送去的念想,是不忘先祖、不忘来路的满满心意。
青烟袅袅,随风飘散,萦绕在韭菜冲的青山之间,像是先人的低语,又像是血脉的呼应。父亲站在一旁,轻声和先人说着话,说着心底的期许,说着后辈的成长,眼神依旧虔诚,和几十年前一样。
这一刻,我不再纠结那三句追问。
我们从故土中来,从血脉中来,从韭菜冲这片养育我们的土地中来;
我们将循着先人的足迹,守着家风,怀着初心,踏踏实实走完这一生;
以后,不必追求惊天动地,能留给世界、留给后人的,是不忘本的初心,是勤俭向善的家风,是对故土的眷恋,是代代相传的家族情怀。
这些看似朴素的东西,才是一个人、一个家族最珍贵的印记。
清明的风,带着山间泥土与草木的清香,拂过脸庞,也抚平了心底所有的浮躁。扫墓从来不是形式,而是一场与先人的对话,一次对生命的回望,一场关于传承的修行。它让我们在奔波的尘世里找到归属感,让我们明白:人生不是一味向外追逐,而是要向内扎根。
守住根,才不会迷路。
下山时,夕阳洒在韭菜冲的乡间小路上,我依旧搀扶着父亲,脚步缓慢,却格外安稳。
我知道,明年清明,我还会带着儿子回到这里,重复同样的仪式。这是父辈传给我的使命,也是我要交给儿子的接力棒。
生命轮回,根在韭菜冲,情在故土间。
这份对先人的敬畏,对家族的坚守,便是我们存在过最好的证明,也是留给世间最珍贵的念想。
愿我们无论走多远,都记得回家的路;无论历多久,都不忘自己的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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