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进”的鸬鹚
邓永松
冉老倌三代人捕鱼为业。
有个习惯,冉老倌几十年没变——捕鱼归来,拴好木划子船,第一件事就是取半桶战利品,犒劳十来只鸬鹚。
行赏个个有份,论功数“杂毛”最大。每次下水,杂毛又凶又快,一口一条鱼。奖赏杂毛时,他挑最大的鱼,亲手投喂。
百里河水百里场,一船鱼虾一船粮。那年秋后,冉老倌邀约几个同行,转场去下河捕鱼。
日子慢慢悠悠。一天,渔船划进河水中游一个叫鸭窠围的地方。凭经验,冉老倌断定这块水潭能起鱼货。他挥动竹篙,一声长吆喝,“噼里啪啦”,将鸬鹚统统赶下水。
自然有法度,一物降一物,鸬鹚天生就好一口鱼。半袋烟工夫,这些家伙钻出水面,喉囊鼓鼓,等候“交公”。冉老倌捞这个,掐那个,手忙脚乱。
正午时刻,“战斗”结束,冉老倌鸣金收兵,清点鸬鹚,惊讶地发现,杂毛没上来!
“平时好乖顺,今天怎么了呢?”杂毛的反常表现让冉老倌始料未及。换在平日,冉老倌每次捕鱼,无多有少,从不空手,旁人眼红。
杂毛迟迟不归,或许事出有因,冉老倌开始这么想,忍住性子等,可半晌过去,依旧帽儿不见顶。眼看日头落山,懒娘虫吵翻天,伙计们不耐烦,再三催促,还说肯定是杂毛学坏,开溜了,先前也有鸬鹚出现这种情况。
冉老倌一等,二等,耐心渐渐失尽,再说怕耽误同行去下一站捕鱼,最后只好失望走人。
数日后,船靠集镇,这帮鸬鹚客上岸歇脚,卖了鱼,吃了酒肉饭,逛了东街市,买了回去哄婆娘伢伢的稀罕物,逍遥快乐,沿路返回。
一个朦朦雨天,众人正划船上清浪滩,突然有个熟悉影子晃过,冉老倌赶紧松劲,瞪大眼睛张望,在岩墙边,意外发现失踪多日的杂毛。
看上去,杂毛有伤在身,颤颤微微,很虚弱的样子。只见它轻轻扑闪一下翅膀,发出“嘎嘎”声,一副乞求原谅的眼色。
“死到哪去了,不上进的东西!”想到杂毛不争气,冉老倌火冒万丈,不等划子船停稳,猛地举起竹篙,狠狠打去。
杂毛一声尖叫,翅脚并用,撒腿奔命。
这阵势,惊动了其他人,大伙一齐包抄过来,凶巴巴的,大声帮腔——“不上进,打死它!”“小杂毛滴,还敢贪玩不回船!”“平日喂得饱,忙时就出逃……”
又想跑?冉老倌气不打一处来,跳上河滩,几个回合,一把逮住杂毛脖子,想都没想,举起就砸:“看你还不上进!看你还不上进吧……”
“啪嗒,啪嗒……”杂毛的身子摔在船头,一下,两下……。
恶浪打来,夹着阵阵狂笑声,杂毛一命呜呼,鲜血染红划子船头。
解了气恨,鸬鹚客们一路继续返程。
不一会,划子船刚进鸭窠围,一条大青鱼沉现在水底,足足三尺长,白白亮亮,几乎同时,所有人打老远就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大鱼从哪来?”“搬倒这个家伙,一般奈何不得……”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。
怪事!冉老倌也生疑虑,但有种预感更强烈,“会不会是杂毛干的?”冉老倌越想越像,越想越怕。
就在大鱼捞出水面那一刻,众人惊愕了,大鱼的眼睛被啄瞎,鱼鳍鱼尾被“剪”掉,鱼片上还沾着几根鸬鹚身上的杂毛。
谁都清楚,对付数倍自身的大物,有这个本事的,只有杂毛!
冉老倌如梦初醒,羞愧、自责、痛心,一齐涌来。
突然,朝着下水方向,冉老倌双膝跪向划子头,放声大哭:“杂毛是上进的……”
“清浪滩嘞,鬼门关哟。不是九十九回死哎,就是九十九船翻咯……”这时,河岸隐约唱起山歌,好似深夜锁呐声,有些哀伤,令人浑身起鸡皮虱子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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