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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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福生

  三月的傍晚,街上还残留着化雪的寒气。二哈,一个三十岁出头、面容端正但略带疲惫的男士,坐在一家名为“小巴黎”的小餐厅靠窗的位置。他要了一瓶矿泉水和一杯加了柠檬的红茶,不时看看表,又看看门外。

  她来了,晚了七分钟。穿着深灰色的大衣,围着一条普通的羊毛围巾,手里提着一个样式陈旧的帆布包。她叫桂花,介绍人说她在某处做会计。

  “对不起,路上堵。”她坐下,脱大衣的时候扫了一眼他面前的矿泉水和红茶,没有点咖啡,据说这个店的咖啡有“巴黎”味道。

  “没什么,我也刚来。”二哈说。他招呼服务员,把菜单递给她。

  桂花看菜单的时候,睫毛低垂着,鼻尖上有一点点汗珠,大概是一路走得急。她要了一份最便宜的菜汤和一份荞麦粥。

  “您可以点些别的……”二哈说:“这家的鱼不错。”

  “不用,我晚上吃得少。”她抬起眼睛看他,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,像完成任务似的。

  菜上得很慢。他们聊天气,聊城里的房价,聊介绍人那个多嘴多舌的姑妈。二哈注意到她的手,手指细长但皮肤粗糙,指甲剪得很短,没有涂任何东西,但是是指节有点粗,好像是茧。她注意到他打量她,就把手放到了桌下。

  沉默了一会儿,她问:“你怎么来的?”

  “共享单车。”他咧开嘴笑着说。又补充道:“天气暖和了,骑骑车有益健康。”

  “你呢?”

  “公交。”她说:“21路,直达,很方便。”

  他们又沉默着吃了一会儿。

  二哈心想,这姑娘朴素,朴素得近乎寒酸,但眼神里有一种沉静的东西,不是那种急于出嫁的焦灼。

  她心想,这个男人穿得整齐,但袖口的扣子有一颗不是原配,说话声音不高,但总像在盘算什么。

  吃完饭,他在门口替她撑开沉重的玻璃门。外面已经全黑了,街灯亮着,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反着光。

  “那——再联系。”她伸出手。

  他握了握,手心干燥而沁凉,说:“再联系。”

  他们朝不同的方向走去。二哈走了大约三十步,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里的收费停车场。他走向一辆银灰色的宝马X5,打开车门,刚坐进驾驶座,一抬头,就看见了十米开外的一幕。

  桂花正从一辆黑色奥迪A6的驾驶座里出来,用遥控器锁了车。那奥迪车身干净,轮胎乌黑,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着内敛的光。她关上车门,一转身,目光正好和他的撞上了。

  隔着两排车的距离,他们看着对方。

  她先笑了,还是那种很短的笑,然后举起一只手,在空中停了一瞬,像是打招呼,又像是告别。他也回笑了一下。她转身朝停车场出口走去,高跟鞋在水洼边绕了一下,走得很稳。

  二哈发动了车子。他没往家的方向开,而是拐上了城郊的一条路。二十分钟后,他把车开进了一排灰色铁皮棚子围着的空地,招牌上写着“兄弟租车行”。他把钥匙交给值班的小伙子,在交车单上签了字。

  “用得怎么样,二哈先生?”小伙子问。

  “挺好。”他心不在焉地说,目光却停在了柜台旁边。

  那里,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女人正弯着腰,在一个帆布包里翻找什么。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收据,递给柜台里的另一个工作人员。工作人员接过去,在电脑上敲了几下,又递给她一张单子。她签了字,直起腰,把大衣领子整了整。

  是桂花。

  这回她没有回头。她收好单据,径直走向铁皮棚子的门口,推开吱呀作响的弹簧门,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。

  二哈站在柜台边,手里还捏着自己那份交车单,看着那扇晃动的门,好一会儿都没动。

  他从租车行出来,心里堵得慌。不是因为被骗——他自己也骗了人,而是因为这场相遇里有一种让人疲乏的东西,像是镜子照镜子,照得人没处躲。他不想回家,家里冷锅冷灶,昨夜的碗还在水池里泡着。他想起街角有一家新开的足疗店,霓虹灯管弯成“无为足道”几个字,半夜了还一直亮着,可能要亮到明天早上。

  店不大,隔成几个小间,空气里有劣质精油和塑料拖鞋的气味。他选了一个最便宜的项目,躺进躺椅里,闭着眼睛,任由疲倦从四肢漫上来。

  门帘响了一下。有脚步声走近,然后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。一双手把他的脚从水里捞起来,包上毛巾,开始按。

  “先生,力度可以吗?”

  他睁开眼睛。

  她坐在小凳子上,穿着粉红色的工作服,头发用发卡别到后面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她正低着头,认真地按着他的脚踝,手指有力,动作熟练。

  他盯着她的发顶,那里面有一小撮碎发,不服帖地支棱着。她没有抬头,好像完全不认识他。

  “可以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。

  她继续按,按得很专业,一句话也不多说。他也沉默着,看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,想象着它是怎么形成的。房间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偶尔的水声。

  四十五分钟后,他付了钱,走了。

  她没有送,只是坐在小凳子上,收拾那些毛巾和木桶。

  桂花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。她租的是一间老式合租屋里的单间,在五楼,没有电梯。她爬上楼,脱掉大衣,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睡衣,觉得两条胳膊酸得像灌了铅。

  饿。晚上那点菜汤和粥早消化干净了。她打开手机,点了一份附近的面条,加了一个鸡蛋。然后她靠在床头,闭着眼睛,脑海里却总是浮现出那张脸——那张在租车行柜台边发呆的脸,和那张躺在足疗店躺椅上的脸。

  太累了。她想,今天这一天,太累了。

  “笃,笃、笃——”十分钟后,有人敲门。

  她走过去,打开门。

  门外站着一个穿黄色外卖制服的男人,手里拎着一份餐盒。头盔还戴在头上,护目镜推到额前,勒出一道红印。她看清开门的人是谁,接餐盒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
  是二哈。

 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。只有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街边路灯灯光,照在他疲惫的脸上,照在她惊讶的眼睛上。

  “您……您的外卖。”他说,把餐盒往前递了递,餐盒一边打转,一边晃动着。

  她没有接。

  沉默持续了好久。灯又亮了,又灭了。

  最后,她伸出了手,接过那个温热的餐盒。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手。干燥,冰凉,和傍晚在餐厅门口握的时候一样。

  “谢谢!”她说。

  “不客气!”他说。

  他转过身,开始下楼梯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,一层,又一层,渐渐消失。

  她关上门,把餐盒放在桌上,没有打开。她坐在床边,看着那个餐盒,看了很久。

  窗外,三月的夜风吹着广告牌,哗啦哗啦响。明天又是新的一天,她想。但今天,实在是太长了。


【作者:福生】 【编辑:张辉东】
关键词:相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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