雉鸡在故乡飞来飞去
刘义彬
一尺高的枯黄稻草蔸密密麻麻直立在收割后的稻田里,稻草下刚冒出一层薄薄的青草和紫云英苗,被自然的神奇之手编织成一层毛茸茸的杂色地毯,厚实地铺陈在隆冬时节的田野中。鹅蛋黄一般温软的夕阳悬在西边的山坡上,将金色的霞光均匀地镀在空阔而平坦的旷野里,令大地显得和煦而又温馨。我走动的身躯被身后的夕阳投射到前面的稻田里,影子像一个高达三十多米的巨人,不停地跳跃着、舞蹈着。
连续几周的天晴让泥土变得干爽,而被收割机轧碎后抛洒的稻草则使稻田愈发绵软而温润。我像一只顽皮的小狗,扛着照相机在毫无遮挡的田野里撒着欢儿,时不时惊飞一群小鹀和燕雀,时不时又唤醒一只鹞鹰。棕头鸦雀、白头鹎则像侦察兵一样,在我身前身后的不远处飞来飞去,根本不怕人。它们矫捷地飞翔跳跃的姿势使我格外开心。
突然,一只肥嘟嘟的雉鸡短促地“噶”了一声,从我前方三米远的稻草堆里啪啪啪地扇动翅膀惊飞起来,擦着我的身子,往身后的夕阳飞过去。它的身影正好融入一片晕红而炫目的霞光中,然后落在三百米外的另一丘稻田里,躲进枯草丛后不见了。这是一只壮硕的母雉鸡,它麻黄的颜色与稻草太过相似,以致隔我如此之近我却没有发现。本以为在我身影跳荡之处,所有的野物都会提前避让,没想到这只雉鸡竟然能够沉住气,一直到我即将踩到它才扇翅逃走。
这是冬日的田野,没有农作物的遮掩,雉鸡们可藏身的地方不多。几乎每次从田野穿过,我总要惊飞一两只雉鸡。在拱桥西南边的荒草地,在江坝边的矮竹丛,在一览无余的稻田干草里,都能偶遇它们呼啦啦飞逃的身影。雉鸡们善于奔跑却很少飞行,除非情况过于紧急。它们的飞行姿势也实在不敢恭维,两扇短小的翅膀急切地扑棱着,驮着笨重的身躯,像逃命一样一条直线往前射去,飞行高度不过十米,最远距离不过三四百米。
如果在禾苗和青草茂盛的春夏时节,或者灌木丛多的山林里,它们就用不着如此惊慌,那时有太多的植被供它们逃跑和藏身。芒种时节,我曾偶遇过悠闲的雉鸡一家子。
一直下雨,江坝的水面已贴近水泥桥板。站在桥边的河堤上,我从望远镜里看到一大两小三只雉鸡在远处的田间草地上活动。大雉鸡是一位朴素的母亲,麻黄色的羽毛上缀满了棕黑色斑点。它站直身躯伸长脖子朝我这边张望了一会,然后压低身子钻进草丛,隔一会儿又伸出头向我眺望。另外两只小雉鸡则一直在草丛中活动,只偶尔看到它们冒出的黄毛小脑袋。之后,高大帅气的雉鸡爸爸也在旁边的草丛中若隐若现,因为黄昏的光线有些暗,我只能通过望远镜看到它黑色的脑袋、红色的鸡冠和系着白色围巾的脖子,棕红色的背部布满孔雀一样的斑点,散发着青铜般的光泽,黑白相间的尾羽翘得老高。原来这是两大两小的四口之家。
雉鸡的警惕性很高,它们都是独行侠,很少看到成群活动。或许是感受到来自我的威胁,几分钟后,这一家四口就都消失在深深的草丛中。
雉鸡,我们习惯称其为野鸡,它们不像燕子和喜鹊那样被人善待,是一种命运多舛的鸟类。我的乡邻们,在此前的几百年,一直就将雉鸡当作餐桌上难得的美味。因为人们的捕捉,它们的种群数量一直不多,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几乎没有见到过野生雉鸡。
雉鸡对人的惧怕,可能是它们家族遗传基因里固有的。千百年来代际相传,使它们与人类之间总是保持着远到最好互相看不见的距离。但不久前的一次爬山活动改变了我对它们的看法。在距故乡黄婆塘约十公里的乌川大山,一只健硕的雄性雉鸡,一直友善地为我们的爬山队伍加油鼓劲。我们一行人在狭窄的羊肠小道爬行,它奔跑在我们身边三五米范围内的灌木丛里,时不时“咯咯咯”地叫唤着,护送我们走了数百米的距离,同我们一起到达山顶。当我想靠得更近一点与它合影时,这只漂亮的雉鸡哥哥也只是从容地往旁边的灌木丛里快走几步,并未消失,似乎有些害羞。
故乡的人说,这只雉鸡经常跟在爬山人的身后,是因为被人投喂美食的次数多了。可见随着人们生态观念的转变,再没人轻易伤害鸟类,鸟们与人们的友谊也正在修复之中。据说,这乌川大山里面,像野猪、野山羊、野兔等野生动物也越来越多,什么时候它们也能与人类走得更近呢?
夕阳的余晖为我脚下的田野镀上一层金色,雉鸡振翅的声响叩响了我脑海中关于人与自然共生共存的古老命题。千百年来,人类曾以征服者的姿态强行划开山野的脉络,而今却在反思中重新编织与万物对话的纽带。那只护送登山队伍的雉鸡,多像一位从时光裂缝中走出的信使,衔来关于生态修复的隐喻——当人类放下猎枪与弓箭,大地便以最原始的慷慨回馈信任。雉鸡在故乡飞来飞去,或许终有一天,稻浪翻滚的田野、竹丛掩映的河岸,都将成为雉鸡从容踱步的庭院,而不再只是它们慌不择路的逃生通道。
>>我要举报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