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从故乡来
王 宏
昨夜做了一个梦,其实也不全是梦,亦梦亦真,故乡的水,梦一般。
做这梦,因为喝了一种水泡的茶,深藏故园深处的水。前几天去朋友家,见其客厅墙角一字摆放十余瓶12L桶装水,问其储水之故,友人说从附近水厂灌来的,地下水,水质好。哦,是的,这些年,小城的人习惯从附近老井接水喝,场面壮观,早晚午间,大队人马开着车,提着一大把空塑料桶,井边排队打水。后来,几个有名的老井取水点关闭了,或因卫生隐患,或为城市建设。有的单位食堂用地下水,人熟的便成了打水常客,或者像我友人一样,不远十多公里到打深井的水厂接水。
可我还在守旧,要么在小区净水机上扫码购水,要么到超市花二十元一瓶买某知名品牌纯净水。这会儿,瞅着客厅里舍不得扔的空水桶,八个12L空瓶,崭新的,我见异思迁了,寻思着找个地方打井水喝,既省钱又不落伍。突然开窍,河对面老家集镇旁不是有个水厂吗?住集镇的家兄用的都是这水,这些年,同住小城的父母生活用水都是家兄灌来的。仔细打听,说是百米深井取水,水质很好,仅次于长沙城最高峰黑麋峰的山泉水,我决心已定。迫不及待,下午我急忙去铜官那边游泳,虽然昨天才游过,只为顺道打水,一股脑把八个空瓶全拎上了。
水压给力,水龙头前“哗啦啦”之声清脆悦耳,瓶嘴不大,水流一个劲儿往桶里钻,争先恐后好不欢快,生怕慢了钻不进去。我思绪比水流更湍急,我的“胞衣地”,故乡的原点,就在西南方大约四公里的地方,抬头可见一幢幢现代厂房。视线拉近到一公里处,是我读书三年加教书十年的乡村中学。发生巨变的是地面之物,未变的地下之水,何况百米深处。诗人说“今人不见古时月,今月曾经照古人”,这深埋地底的泉水,分明藏着岁月、藏着年轮。人间写给大地的信笺,最可靠最原味的收藏方式,就是这汩汩涌流的地下水。一瓶、两瓶、三瓶……水龙头高了点,我将瓶底搁在凳子上,手扶瓶身,时不时走神,水花沾湿了鞋裤。
八瓶水,簇拥在钢琴一侧的茶吧机旁。外面北风呼啸,屋内,灯光、火炉、电视相伴,望着满满的八瓶水,忽然想起汪曾祺先生那句话——“家人闲坐,灯火可亲”,这整齐的水、清澈的水,温情脉脉的水,酷似家人围坐。一壶烧开,杯里泡的是安化野生红茶,红得澄澈,亮得剔透,回甘宜人,直让我口舌醇醇、肠胃暖暖。
眼前的水,故乡的水。小时候,屋前那口池塘,是八九户乡亲唯一水源。各家从池塘挑水喝,夏天干旱、冬天枯水,父亲的脚步追赶着退缩的水面。池塘水含着细小泥沙,每家伙房都备一口铜官陶瓷厂做的大水缸,用两个半月形木盖盖着,挑回的水倒在水缸,沉淀之后才能用,水缸每隔几天就要清洗。后来挖井了,潜水泵随时取水。过了多年,家园变成工业园区,伴我长大的池塘不见了,各家的水井也淹没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。
心绪难宁,做了一个梦。梦见池塘剩下“一碟子水”,鱼儿开始跃出水面抗议,一边是柴油机抽水灌溉干得喊救命的稻田,一边是从五六公里外的湘江用两级机台提灌,然后通过山渠给池塘补水。这会儿伙伴们开心围坐塘边钓鱼,我也不示弱,捏紧一个小饭团做饵料。忽然,浮标猛地一沉,我赶紧提竿,一条四五斤的大鱼跃出水面,恍惚间,竹竿折断,大鱼跑了,一切如梦似幻,哭丧着脸回家,发誓不再钓鱼。
一觉醒来,是回不去的童年,回不去的故乡。眼前,这八桶来自故乡地下百米的深井水,是我的精神原乡,循着它慢慢返乡。这片土地,乡渐渐变为城,没来得及变的,也不是昨天的乡,叫美丽宜居村庄。故乡人是幸运的,安全饮水工程全覆盖,村不是昨天那个村,故乡人喝的水,却还是家园深处的水。百米深井,井在,根在,源在,魂就在。
盼着早春茶绿,回故乡,乡亲那里有土法做的新茶,烟熏火燎的味儿,烧一壶故乡井水,拿铜官陶瓷杯,泡着慢慢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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