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真实才能天许忠诚
袁复生
期待数年的十年砍柴的新书《天许忠诚 刘坤一传》终于面世,在读书圈子中好评如潮。
在近代湖湘杰出的军功、革命、文化群体坐标系中,刘坤一是处于曾国藩与黄兴之间的中间带,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救国,曾国藩左宗棠那一代必然是绝对的维护帝国与帝制,黄兴宋教仁这一代完全没有了历史的负担,要推翻腐朽的清王朝缔造一个新的共和国。而刘坤一这一代,他要小左宗棠他们12岁左右,也是湘军体系最后的封疆大臣之一。
在我们的认知中,刘坤一的“传世之作”东南互保,似乎有悖传统的忠臣之举。但在他去世之后,朝廷给他的谥号却是“忠诚”,朝廷、各国领事馆、江南士绅普遍进行高规格哀悼。
忠诚在湘军将领中,大家的整体价值观是有一致性的,就是通过救国报国,来实现自我价值。
湘军集团到了刘坤一当政的时期,八国联军进京,慈禧带着深宫里的奴仆,一路西奔到西安。作为江南封疆大臣的刘坤一,究竟是要贯彻太后的懿旨来迎接一场更大的失败呢?还是要从真实的世界格局和外交策略出发,做出一个稳定大局但有点违背太后的决定?
历史虽然不能假设,但如果没有刘坤一他们领导的东南互保,清帝国的崩溃可能不是一句玩笑话或者偏激之词。东南互保挽救了这场崩溃,在中央与地方、中国与列强、战争与和平之间,刘坤一找到了最优解,达到各方的平衡,为帝国保留了更多的元气,这一策略的效果与结局都超越了曾国藩处理的天津教案。
在我这个业余的历史爱好者看来,十年砍柴的这本《天许忠诚 刘坤一传》,虽然是从传主的出生写到死亡,但整个作品的核心议题,始终在回应刘坤一晚年的这一个巨大的选择:为什么是刘坤一,能够做出东南互保这个大大减缓清帝国崩溃速度的战略决策?这里面的天时地利人和,因缘际会的头绪,究竟有哪些?
十年砍柴的写作才华与知人阅世的洞察力,在《天许忠诚 刘坤一传》中得到淋漓尽致的展现。读完全篇,我感受最深的就是:刘坤一从湘军集团中并不起眼的出场,却为国家立下最后一场惊天的事功,这种成就当然与他兼具“霸得蛮、耐得烦、受得气”的个性有关,而他的底层逻辑,应该就是在漫长的战争与政治之旅中,形成了一个核心的能力:面对真实的能力与抉择勇气。
面对真实。说起来简单,但做起来并不容易,尤其对于身居高位的人来说,这简直是一场惨烈的天人交战。相比之下,明末期间,不论是袁崇焕还是崇祯帝,都缺少这种基本能力,或者说已经被虚幻的“速胜”执念,带入深坑……
刘坤一显然是幸运的,他面对了真实,做出了面对真实局面的理性选择,保全了东南的中国免遭战火荼毒,虽然有悖太后的懿旨,但并没有遭遇到清廷的杀头之罪。
面对真实,也不是一蹴而就的。刘坤一建立这种能力与勇气,也是一个过程,我印象中比较深刻的有三个事例:
第一个是面对财政的真实,去改良规则制度,而不是坚持旧制去扭曲现实。在战后的江西,刘坤一在减免厘金、漕粮、关税的问题上与身为全国监察机构最高长官左都御史的胡家玉,进行了多次争论,采取了不博取虚名、不纯粹地方主义的务实策略,他改良了制度来适应现实,而不是相反。胡家玉多次上疏,要求迅猛地甚至一次性地撤销江西境内的厘金关卡,减少商业税的收入。同时减少漕粮征收时,增加的附加费用,让利于民。如果是过于理想的人格,可能会一时冲动,天下好不容易太平了,屁股决定脑袋,先给江西的百姓大幅度减免一番再说。但如果这样,他就无法完成缴纳给北京户部税金,也无法给左宗棠平定新疆提供足额的军饷。当然,他在申请减免因受海关关税冲击而极度萎缩的九江关的上缴额度,减免战乱期间已形同虚设的“三关”征收,并适度有节奏地削减厘金关卡数量,刘坤一也是不含糊的,因为这些收入实际上在整体税收中占比很低了,他所需要做的就是申请制度的调整和优化,让制度适应现实而不是相反,这和一般的和稀泥是有着本质的区别的。
第二就是面对人性的真实,在处理湘军中的哥老会和福建、江西、安徽“山匪”中,采取了稳妥的策略而不是过度激进的政策。在湘军传记中,十年砍柴关于湘军中出现的大量哥老会成员这一些现状,进行中肯的呈现,给我们提供了知识的增量。虽然早年湘军募兵,喜欢朴实的泥腿子,不喜欢“城市兵”,但当兵久了,总是有江湖气。所以应时而生的哥老会,在底层士兵军官中,发展有很大的势力。刘坤一采取了宽严相济的策略,捕获李桂麟这种带头大哥,但不把小弟赶尽杀绝。他的反面教材是刘坤一的老领导高连陞(曾在广西率领刘坤一和他叔叔刘长佑并肩作战),跟随左宗棠在甘肃平乱,贵为甘肃提督的他,打算把自己军队中的哥老会一网打尽,结果惹出了兵变,不仅自己被杀,总兵、副将、守备、知县都跟他一起命丧陕西杨家店。十年砍柴说,凭左公的威望与能力,亦难禁绝哥老会的活动。局面如此,底层士兵的人性亦是如此,如果逆人性办事,很可能历史就会改写了。
第三面对市场的真实,从反对李鸿章修建清江浦到京师的铁路,到支持盛宣怀办理全国铁路总公司。在第二次担任两江总督的时候,作为南洋大臣,刘坤一其实是比较忌惮北洋大臣李鸿章的,尤其是李鸿章旗下的刘铭传提出修建贯穿南北的铁路规划,让刘坤一担心被李鸿章管住,刘坤一虽未明确反对,但暗地里在奏折里提出不少反对意见,甚至也会在官场狙击李鸿章的左膀右臂盛宣怀。但到了1896年,他不仅大力支持修建吴淞到上海的铁路,也大力支持盛宣怀办理铁路总公司、制定铁路章程,一手经理苏沪铁路,因为刘坤一“从大局出发,认为修建铁路不能各行其是,必须全国事权归一,通盘考虑”。这里的刘坤一,从铁路的规律出发,放弃了别人给他成立单独公司,安排两江候补官员抢位置的建议。
当然,在刘坤一身上,我们还能看到很多求真务实的故事,也能从十年砍柴的叙事中,看到这种真实是一步一步走向真实的,甚至中间还有反覆的情形。
从刘坤一的身上,可以说我们看到了湖南人的另一种人格,就是作战时固然要勇敢,写诗时固然要浪漫,但在冗长琐碎平庸的生活之中,作为一个普通的正常的湖南人,应该如何面对时世变化,接受日常处理好日常,不拿自以为是的“理念”去扭曲现实,给时代带来灾难给他人带来麻烦。与此同时,坚守着一种面对真实的态度和能力,在命运和时代需要做出抉择的时候,迸发出惊人的勇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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