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写的年味
黄 芳
有没有想过亲手写一副年节对联?
自这个想法诞生,走路都变了样,眼睛总不由自主往人家门楣上瞟,心思都在那红底黑字上了。
可惜现今家家户户张贴的,大都是流水线出来的春联,金光闪闪,富丽堂皇,美则美矣,总觉少了点味道。
一次进入一处偏远的山村,那里房子不甚洋气,门楣不甚大气,但家家户户都张贴着手写春联,一股浓郁的年味扑面而来,脑海中立刻激起鲜活的画面:文墨先生布好桌椅,拿出笔墨,张家、刘家、王家拿出崭新的红纸,老老少少聚集围观,笔走龙蛇间,一副副喜庆吉祥的对联应运而生,大家呵着气,赞叹着、神往着,小心翼翼而又喜滋滋地取走各自的一副,簇拥着互相帮忙张贴。灰暗寂寞的村庄,瞬间变得明亮热闹,喜气洋洋……
多年过去,这景象一直刻在心里。
后来参加送春联活动,看书法大佬们当场献艺。在农家小院、古宅天井,展纸、舔墨、悬腕、走笔,如春蚕食叶,似快刀斩麻,顷刻间,新吟诵的诗词沾着墨香弥漫开来,潇洒大气而又仪式感满满。
亲手写联的愿望越发疯长。
可真要动笔绝非易事。平日里知晓一些简单的对仗、平仄,喜欢抑扬顿挫的声调、长长短短的词句,至于其中的雅俗深浅,不过是雾里看花云中窥月。也曾跟着朋友们学习,但那些格律、孤平、拗救、古音,直搅得人头昏脑涨。想想自己连现代文都还没整明白,这“为吟一个字,捻断数根须”的功夫,怕是消受不起,且将敬畏放在心底,做个安分的欣赏者吧。
自此处处留心、步步在意,读山门上的“影唤慈光一尘不染归性海,珠联俗世万法皆空了禅心”,读书院檐下的“惟楚有才,于斯为盛”,读江阁廊柱上的“吾道南来,原是濂溪一脉,大江东去,无非湘水余波”,读“流波不尽湘妃泪,芳草相宜屈子吟”,读“长江滚滚东流去,明月悠悠北望来”……愈是历经岁月淘洗的句子,愈是口齿生香、意蕴深长。
路过长沙都正街,为欧阳询留下的“天下都正”几个字恋恋不舍,总以为多看几眼,那千年笔意便能多懂一分。在重庆的白鹤梁,对着黄山谷“元符庚辰涪翁来”的石刻真迹定睛屏息,仿佛那样就可以穿越时空阻隔,触摸到宋代文人的疏朗空灵与洒脱不羁。
近几年,村里为每家每户量身定制了楹联。不是随便抄录现成的吉祥话,而是根据各家的营生、家风、故事,原创出独一无二的联语。酒楼茶楼,联里便透着“佳情醉客”的寓意;寻常百姓,镶的便是“勤劳致富”的生活图景。这还不止,更请了名家书写,将楹联镌刻在精致木板上,成了可以传家的门面。夕阳西下时,漫步在洁净村道,两旁是一扇扇有着独特符号的门庭,诉说着憧憬与祈愿,韵味十足气象不凡!而且这些气象不会随时光流逝,反而如陈年老酒越酿越香。
亲手书写才叫春联,亲自张罗的才叫过年,一个声音在心里说。
于是,买纸,选笔,从师,每天至少一小时。
推掉无谓的邀约,关掉诱人的屏幕,生活的空隙从此被填满。端坐、展纸,灯光里,铺开一片雪白的宁静,与最简单的笔画较劲。一横、一竖、一撇、一捺,弯弯扁担,稚嫩豆芽,黑黑墨团,枯涩柴棍,都是我与纸笔擦出的印痕。
变化总在无声处发生。从“一去二三里”,到“返景入山林”;从“都门柳色朝朝新”,到“大鹏一日同风起”,笔尖在纸页划过,静气在心中增长。
展开大红的对联纸,提笔蘸墨,要往那朱红纸上落时,竟有些胆怯。定定神,吸一口气,逆锋起笔,微涩而顺滑的感觉传来,心忽然就静了,世界缩微成方寸的笔尖,又浩荡着万事顺遂的祈盼。我写“金马驮宝”,愿物质丰盈;我写“春风载雨”,盼万物荣发;我写“玉地祥光”,祝泰运常伴;我写“金门旭日”,赞春暖花开。浓黑的墨汁在红纸上行走,像淙淙溪流注入肥沃的土壤,每一寸都生长出挺拔、崭新的希望。
腊月底,我为自家选定了一副春联,上联是“长风稳送千帆远”,下联是“群鸟齐鸣万物新”,横批“万象更新”。端端正正,老老实实,用这大半年练得的笔法字法,将心里的朴素愿望,一笔一画交代出来,然后和家人一起,用稠稠的糨糊把它贴上门框,细细抚平。退后几步欣赏,笔法算不上好,甚至有些笨拙,联也不是原创,但一横一竖,一撇一捺,连着呼吸,浸着光阴,含着期许。
就这样,我用一支笔、一张纸,把浓浓的年味,一寸一寸写进纸间,藏进笔墨。字写得好坏不重要,笔锋是否流畅也不必强求,要的是那一份沉静与虔敬,求的是那一份纯粹与美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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